《逆臣》第五章

第五章
「以正治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……。」
書房內是宮燈高懸,明亮如晝。太子愛卿果真是站在梨花木書案的後頭,一邊默念著《道德經》,一邊用小楷抄寫在宣紙上,鐵劃銀鉤一筆而下,如行雲流水,美不勝收。
真不知是不是總被太子師罰抄書的關係,他的字是所有皇族子嗣裡寫得最好的,算是歪打正著吧。
「殿下,這說的是什麼呀?」幫他研磨的是一個綠衣小太監,叫小德子,今年才七歲,卻古靈精怪的,他的小眼睛瞪著愛卿寫下的小字,好奇地問。
「就是說……唔……。」太子師當初怎麼講解來著,愛卿歪著束金冠的小腦袋,用毛筆尾端頻頻搔頭,嘀咕道,「就是說……天子要依律治國,打仗要出奇制勝,不可以驚擾百姓,等等啦……。」
怕小德子越問越多自己解釋不了,愛卿又道,「唉,反正都是些高深的道理,我說給你聽,你也不懂,還是別吵我啦。」
「是,殿下。」小德子賣力地替太子磨墨,書案上堆著這麼厚的一疊白紙,這罰抄恐怕要抄到半夜吧。
愛卿又寫滿一張紙後,放下筆,轉了轉酸澀僵硬的脖子,還扭了扭腰,又一次問小德子,「景侍衛還沒回宮麼?」
「沒有吧,前殿的春汐姐姐說了,景侍衛回來,就會讓他立刻來書房見太子的。」小德子遞上一盞新沏的冰糖紅棗茶給太子,「殿下,您渴了吧?歇歇在寫。」
「嗯……他到底跑哪裡去了?」愛卿苦皺著臉,才端起青瓷茶碗,就聽得外頭一聲嘹亮通報,「太子殿下,景侍衛到了。」
「呵呵,他終於回來了!」撂下毛筆,愛卿就像一隻歡快的小兔子,直奔殿門而去,留下小德子慌忙地替他收拾毛筆、紙張,才寫好的字可不能弄髒了,還得拿去給皇后瞧呢。
愛卿興沖沖地來到門口時,皎潔的月色下,那一抹高大的身影正邁入殿檻,他二話不說,就沖了過去,「——瑞瑞!」
那可真是一蹦三尺高,不過來人很輕鬆就抱住了他的腰,仰起頭,看著愛卿那染著墨蹟的清秀臉孔。
「殿下,抱歉,屬下回來晚了。」
景霆瑞比太子年長九歲,如今已十九,不僅是東宮的帶刀侍衛,還因為武藝高超,為人剛正不阿,而備受皇帝重用,常讓他幫助刑部、吏部,出宮調查一些案件。
不過,他畢竟是太子殿的人,所以景霆瑞每次奉旨出宮,愛卿就很不愉快,那簡直是盼星星,盼月亮般地等他回來。
連煌夜也會吃醋地抱著他道,『卿兒,你的侍衛朕只是借用一下,他雖出宮去了,但還有朕陪著你,不是麼?』
『父皇,那是不同的。』愛卿總會那樣回答,可到底是哪裡不同,他自個兒也說不清。
自從他記事起,景霆瑞就陪在他身邊了,景霆瑞的存在就像圍繞他的陽光、空氣、花草樹木般理所當然。只要他一不見,愛卿就渾身不自在,坐立難安,可現在不比兒時,只要他一哭鬧,父皇就主動把景侍衛塞給他,這能成功止住他的眼淚,且百試百靈!
現在,他已經長大了,只能忍,忍到景霆瑞回宮見他,哭鼻子這種事情,他是再也不會做了。
「哼,你也知道回來晚了?」雖然心裡一直擔心著景霆瑞的安危,可是愛卿此刻卻也板起臉來,「你心裡是只有父皇,沒有我了!」
「怎麼會,太子殿下您在屬下心中,永遠是第一位的。」景霆瑞在旁人眼裡,雖然長得極俊,卻不愛說話,也不愛搭理人,給人的感覺像一大塊冰,還時不時地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氣。
但是,他在太子面前,尤其是無旁人時,他的眼神也好,還是語氣都是那麼溫柔,充滿著溺愛的意味。
「可是只要父皇一句話,你就飛也似地出宮去了!」愛卿咕噥道。
從小,他就備受父皇寵愛,四歲就被立為太子。有了煌夜撐腰,他向來是馳騁宮中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
但他最近越來越瞭解到,權力是怎麼一回事?因為只要父皇一個眼神,景霆瑞就不會再聽他的話了,而且也不會告訴他去了哪裡,去做什麼,讓他非常擔心。
「呵,殿下,那些都是公事,身為臣子,替皇上做事,是理所當然的。」景霆瑞微笑說,把愛卿放了下來,伸手撫摸著他的頭。
『——那你說,到底是父皇交代的事情重要,還是我?!』
愛卿不知為何很想這麼問,但隱隱覺得景霆瑞肯定會選擇父皇,因此耷拉下腦袋,沉默不語了。
「對了,殿下,我給您買了糖人。」景霆瑞蹲下身子道。他每次出宮回來,就會帶些好吃的東西,像冰糖葫蘆,麥芽糖人等等,這些東西在宮裡頭吃不到。許是宮人們嫌棄做工粗陋,又不潔淨吧。
但是愛卿很喜歡,捧著龍形糖人能吃上很久。
「在哪兒?」愛卿聽到有吃的,果然又精神起來了,那股活潑勁兒,簡直能看到他屁股後頭,有尾巴在搖晃呢。
景霆瑞忍俊不禁,捏了捏他粉嫩的臉蛋,「在您的寢殿裡,春汐說,您在這兒抄書,所以我放下東西就來了。」
「咳,這麼說,你知道我被罰抄書了?」愛卿的臉更紅了,雖然不是頭一回了,可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,總覺得這種事被景霆瑞知道是不好的。
「嗯。」景霆瑞站起來,牽住愛卿的手,「走吧,您應該還沒寫完吧?」
「是啊,爹爹這回可狠心了,一下就罰我十遍《道德經》。」愛卿與其說在抱怨,更像在撒嬌。
「也好,您的《道德經》不是還沒背熟,下次太子師考您默寫,就不用我幫您扔紙條了。」景霆瑞笑著道,卻惹來愛卿一記拳頭。
愛卿回到桌旁,小德子已經鋪好一張宣紙,象牙管的狼毫筆蘸飽墨水,就等太子來揮毫了。
「您就站著抄嗎?」景霆瑞見太子都沒有座位,便問道。
「是啊,今個兒殿下犯了錯,抱著公主跌了一跤,皇后可生氣了。」小德子極小聲地說。
「原來是這樣,也難怪皇后要生氣了。」景霆瑞轉頭看著太子,關切地問,「您呢?可有受傷?」
「我沒有,唉,總之,我抄就是了。」愛卿瞪了小德子一眼,嫌他太多話,「去,讓禦膳房準備點心,景侍衛回來的晚,都沒吃飯呢。」
「是!殿下。」小德子應命,一溜小跑去了。
愛卿凝神靜氣,很想一口氣把餘下的都抄寫完,可是之前心裡惦記著瑞瑞還沒回宮,數了數,從午後到現在,也就抄了四遍,現在瑞瑞回來了,陪著他了,可他又靜不下心來了。
眼角不時瞄瞄景霆瑞,他穿著深藍雲紋錦衣,綴墨玉的皮腰帶,黑布馬靴,腰間除了常年都佩戴的蚩尤劍,還有一塊翡翠鑲金掛件,這是景親王府的信物。
愛卿知道景霆瑞雖然是景親王家的長子,但礙於庶出的身份,所以並未得到親王府的世子名分,而那些榮華富貴,以及世襲榮耀都將由他嫡出的弟弟,小他一歲的景霆雲繼承。
儘管景霆雲是個好逸惡勞,什麼都不會,只有長相可取的傢伙。
對於這一點,愛卿一直忿忿不平,還纏過父皇,要給景霆瑞應有的名分和地位。
可是父皇說,雖然在他眼裡嫡庶平等,但祖宗禮制不可廢,且這是景親王的家事,所以他無法干預。
至於景霆瑞本人似乎並不在意身份地位,也鮮少回親王府,不過今天,他的腰裡掛著信物,就說明父皇讓他去景親王府辦事了吧。
「安妃娘娘還好嗎?」愛卿問的是景霆瑞的生母,一位身份低微的歌姬,因長相極美,而被景親王看中,收為妾妃。
「母親一切都好,多謝殿下關心。」景霆瑞面帶微笑地說,「她也有問起您,還讓屬下好好地伺候您。」
「瑞瑞,我要是知道你是回王府的話,就不會催著你回來了。」愛卿停下筆,一臉的歉意。
「呵呵,殿下,自屬下十歲進宮當您的侍衛,已有九年,早就把這兒當成是自己的家了。」景霆瑞卻笑著道,「您不必在意這個。」
「瑞瑞,我會對你非常非常好的!」愛卿卻還是皺著秀眉,發誓般地說道,「以彌補你不能歸家的遺憾。」
「殿下,您的心腸太好了。」景霆瑞抬手輕撫那張雖然稚氣滿面,卻大有傾國之姿的年少臉龐,「屬下反而會擔心呢……。」
「什麼?」那雙烏黑澄澈,宛如星空般的美眸,仰視著景霆瑞。
「不,沒什麼。」景霆瑞莞爾一笑,將太子抱入懷中,低著頭,在他耳邊說道,「您只要這個樣子就好,無需為其它事情煩擾。」
「嗯!」愛卿重重地點了下頭,不管是什麼事,只要瑞瑞說沒什麼,那就是沒問題的。
「殿下,您累了吧?」景霆瑞又問,「站著抄寫多久了?」
「從午後開始,大概……」愛卿頓了頓,「有三個時辰了吧。」
「那真該歇會兒了。」景霆瑞蹙眉道,「不然明日就該腰酸腿疼了。」
「可是瑞瑞,我還要抄六遍呢。」愛卿愁眉苦臉著,估計,得忙活到亥時吧。
「別急。來,讓屬下抱您。」景霆瑞溫柔地說,輕鬆地抱起太子,讓他坐在書案上,兩人的目光就齊平了。
「瑞瑞?」愛卿看著景霆瑞,不明所以。
「皇后不准您坐在椅子上抄書,所以才把這裡的椅子錦墩都撤走了吧。不過,只要不是椅子就成了,您坐這兒也一樣的,剩下的,屬下來寫就好。」
「這怎麼可以?爹爹要是知道了,還不得再罰我一頓!」愛卿連忙道。
「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這兒又沒旁人。」景霆瑞的膽子不是一般地大,微笑道,「小德子也不會出賣您,最重要的是……」
他拿起筆,照著愛卿剛才寫的地方,接了下去,「我捨不得您站著抄寫,而我都替您抄過七、八回了,對模仿您的筆跡是駕輕就熟的。」
「瑞瑞……。」愛卿的臉孔紅彤彤的,伸出手,輕輕扯了扯景霆瑞的衣袖,「對不起,我又給你惹麻煩。」
「沒有的事,殿下,您想做什麼都可以,只要您開心就好。」景霆瑞輕捏了把太子的鼻頭,「只是下回,您抱著公主可要小心些,別再摔跤了。」
「知道啦,下次肯定不會了。」愛卿鼓起腮幫子,他可心疼珂柔了,比摔著他自己還疼呢!
愛卿托著下顎,坐在桌上看景霆瑞寫字。那真叫一個飛快,而且字跡筆劃,根本是如出一轍。
夜越發地深,小德子點燃了更多盞燭燈,而愛卿看著看著,竟然犯起困來,哈欠不斷,小腦袋一搖一晃地,不知不覺就靠在景霆瑞的右肩上。
景霆瑞停下筆,什麼話也沒說,只是換了左手執筆,然後右手抱穩太子的腰,讓他靠在自己肩頭休息,就以這種不自然的姿勢,花了兩個多時辰,他就替太子罰抄完了。
抱著熟睡的太子,將他送回寢殿,叮囑春汐小心照顧太子之後,景霆瑞便帶著那遝厚厚的《道德經》去長春宮,向皇后覆命了。

※※※

「卑職叩見陛下,祝陛下鳳體安康!」
正如景霆瑞所預料的那樣,儘管已經是夜半三更,身為「一國之母」的柯衛卿還未安寢。
他是大燕第一位男皇后,故宮中不以「娘娘」稱謂,而尊稱其為「陛下」。
但百官皆知「陛下」是用來稱呼皇帝的,由此可見,皇上是多麼寵愛柯衛卿,願意與他平起平坐。
且不但冊封他為皇后,就連太子的名字,淳於——愛卿,也是直言不諱地表達出,皇上對柯衛卿的綿綿愛意那是比天要高,比海還要深!
能讓大燕帝國的皇帝一往情深的男子,自然不比尋常人,柯衛卿從出生開始就充滿了傳奇色彩。
他是巫雀族人,一個傳說在盤古開天闢地的年代,就已經存在的仙鳥鳳凰的後裔。
他們不論男女,都有著讓人驚豔的美貌,而且聰慧勤勞,一直在朱雀河谷的廣袤山林裡,過著自給自足、與世隔絕的生活。
當然,他們的最特異之處,是男人也能懷胎十月、誕育後代,這最讓世人驚訝萬分。
歲月漫漫,偶爾,也有巫雀族人走出山林,生活在城邑。更有人入朝為官,成為權重望崇的宰相,並與太上皇秘密誕下一子。而這名皇子偏偏又繼承了大統,這才招來之後的血雨腥風。
先帝淳於炆,不想被世人知曉他是男人所生。這等奇恥大辱之事,嚴重威脅到他的權威,因此下令秘密誅殺巫雀全族。
而他的兒子淳于煌夜,卻偏偏愛上了巫雀族的倖存者柯衛卿,雖然他當初並不知曉柯衛卿的真實身份,這不得不說是一段曠世奇戀。
三代人的恩怨到了柯衛卿這裡,可說是冰釋前嫌。巫雀人如今和普通百姓無異,且因為是仙家後代,還備受追崇。
最起碼,那些依然反對巫雀族入主後宮的人,在皇上強勢的打壓下已經落敗,暫時掀不起什麼風浪了。
也為了不讓這些人有機會指摘巫雀人的不是,柯衛卿這個皇后當的是相當辛苦,凡事親歷親為,做的事情,不比出入外朝,日理萬機的皇上要少。
現在這個時辰,他要審閱入夏以來近百座宮所的收支,所以他的案頭上,擺滿了厚厚的卷軸,裡面小到一碗桂花羹都有記錄。
哪裡需要節省開支,哪些供奉可以賞給下人。做到人人勞有所得,賞罰分明,才能讓宮裡太平祥和,解除皇上的後顧之憂。
而教養皇子更是他的頭等大事,柯衛卿既然罰了太子抄書,就一定會等他來交差的。
看到前來覆命的是太子近身侍衛景霆瑞,而非太子本人,柯衛卿倒也沒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讓他起身說話。
「陛下,太子過於勞累,此時已經睡下。」景霆瑞不卑不亢,又躬身道,「還望陛下恕罪。」
「罷了,卿兒從小就熬不了夜。」其實,罰了太子之後,柯衛卿也覺得罰抄十遍《道德經》太重了些,還要他站著抄……可是說出去的話,如潑出去的水,身為皇后又怎能輕易改口?
「這是太子已經抄畢的《道德經》,請陛下過目。」景霆瑞雙手捧著那厚達百頁的宣紙,一旁的太監上前接了過去,再呈給柯衛卿看。
長春宮雖為寢殿,但因柯衛卿把書案都搬入進來,方便時時處理宮中事務,所以這兒除了白檀熏香之外,更有硯臺筆墨的香氣。
案頭的燭火微微輕顫,一時間,只有柯衛卿一張一張地翻閱宣紙的輕響。衣訣沙沙摩擦著紙面,明明是如此細微,卻觸動著聽者的神經。
景霆瑞垂首站立,等聽到柯衛卿一聲低低的,卻是無奈的歎息時,他立刻跪了下來。
「你以為……」柯衛卿的聲音顯得有些惱怒,但又克制著,他抬起手,摒退了旁人。
太監和宮女全都跪安,退出殿外。
「你以為——我是這麼好唬弄的嗎?」四下無人,柯衛卿砰地一拍書案,叱責道,「這些字至少有一半都不是卿兒所寫!」
景霆瑞沒有說話,只是斂聲屏氣地跪在那裡,權當是默認了。
「你以為你臨摹太子的筆跡,我就認不出了?卿兒性子急躁,是做不到十遍如一遍的抄寫,他這最後幾遍,哪裡會寫得如此端正?毫無差錯?」
「陛下,卑職知道就算再怎麼模仿,也蒙騙不了您的眼睛。」這時,景霆瑞抬起頭,回話道。
「那你還替他抄寫?!你就不怕我治你的罪?」
「陛下,太子犯錯,即是卑職犯錯。身為太子的近身侍衛,卑職沒能及時警醒殿下,便是瀆職之罪,所以卑職才斗膽,替太子殿下罰抄的。」
景霆瑞停頓了一下,又道,「殿下不小心摔了公主,心裡難過,已深刻反省。且此事為卑職執意為之,懇請陛下勿要再責怪太子。」
「你啊!真是忠心太過了!」柯衛卿搖了搖頭,無奈地歎道,「連皇上都不會寵他到這種地步!」
「陛下,卑職並非愚忠,也非放縱殿下。只是想盡一己之力,為殿下排憂解煩而已。」景霆瑞重重磕了個響頭,「還望陛下成全。」
「你……!」柯衛卿停頓了一下,指著雷聲隆隆,黑天墨地的外頭,「去門外跪到天亮再回去。」
「謝陛下!」明明受罰了,景霆瑞看起來卻沒有任何的委屈或不滿。濃眉下,他那雙極黑極俊的眸,總是寵辱不驚,看不出在想些什麼。
景霆瑞起身走到殿外,也不顧大雨滂沱,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跪在階梯之下。
柯衛卿又查閱了一會兒帳簿,太監李德意端來一盅人參枸杞雪蛤湯,是皇上讓禦膳房送來的。他今日遲遲未回寢宮,是在與大臣們商議最近與嘉蘭國的戰事。
近年來,嘉蘭與大燕在北部疆域一帶,不時兵戎交接,煌夜一直想滅了嘉蘭,只是此事須慎重以待。
所以,這夜深了,煌夜還在與朝臣、將領議事。
柯衛卿飲下熱湯,揉了揉酸痛的後頸,來到朱窗前。外頭的雨是越下越大,嘩嘩地鋪天蓋地,不時劃過數道閃電,照亮了雨中跪著的人。
景霆瑞挺直腰脊,跪姿是一絲不苟,任由冰冷的雨水澆灌著自己。
閃電照亮了他的臉龐,雖然很年輕,卻有著與年紀不符的沉著之氣。皇上交予他辦的差事,無論多難,他也從未出過差錯,在一眾年輕的皇族子弟裡,景霆瑞是最拔尖的。
而景霆瑞總是說太子年少,處處寵著太子,可當年他入宮時,不也只有十歲?同樣的年紀,前者卻是如此懂事,且武藝不凡,一入宮就能擔當太子的近身侍衛。
想到這兩人在性情上的差別,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,柯衛卿不由輕歎口氣。其實,有景霆瑞照看太子,他心裡是很放心的。
可是,就怕景霆瑞過於寵溺太子了,每次愛卿闖禍,都有他在背後擔待著,這樣只會讓愛卿更加頑皮,無法無天吧。
『也許,我該給卿兒換一個侍衛,才能讓他成長。』柯衛卿這樣想道。
這時,煌夜又派太監來說,讓皇后先就寢,不必等他。柯衛卿明白煌夜這是要熬夜了,再三叮囑李德意,要皇上注意龍體,早點歇息之後,才移步去後面的寢殿。
至於景霆瑞,柯衛卿並未派人盯守,他知道景霆瑞定會毫不馬虎地跪到天亮,才回東宮去。

《逆臣》第四章

第四章
金府門廊裡到處是懸燈結彩,張貼著大紅的「喜」字。
愛卿注意到景霆瑞的臉色更鐵青了一分,心下便十分不安,尤其此刻他還被景霆瑞抱在懷裡,都沒地兒可藏。
想著景霆瑞訓起話來,比當年的太子師還要囉嗦,愛卿只有把臉低下去,盡可能看起來是有在反省的樣子。
怎麼說,作為皇帝,私自出宮又遲遲不歸是他不對。
「怎麼?突然變老實了?」景霆瑞邁入一間設有錦帳華褥的寢房,對懷裡突然不再掙扎的愛卿說道。
「哼。你不也是變得目中無人了?」愛卿不由反唇相譏,兩人雖然相差九歲,可是從小一起長大,形影不離。
在無旁人時,景霆瑞多少會露出他本性的一面——「桀驁無禮」,絕非大臣和宮女們稱讚的那樣「剛正不阿、奉公守法」。
因為光是對皇帝「大不敬」這一條,他就不知犯了多少條宮規、律法了。
對於愛卿的嘲諷,景霆瑞只是勾起那彎弓般的嘴唇,微微一笑,煞是好看。
可這笑容真真是讓愛卿渾身汗毛豎起,怎麼都不肯待在他的懷裡了,「你先放朕下去,你不嫌累麼?抱著一個大男人!」
「不累,到床上去吧,末將給您更衣。」景霆瑞硬是走到床邊,才把愛卿放下來。
「朕自己來,不用勞煩將軍了。」愛卿一骨碌地爬進大床的裡側,拒絕景霆瑞再靠近一步。
「怎麼會麻煩?末將倒覺得能伺候皇上,是萬分榮幸呢。」景霆瑞出手極快,扣住愛卿的手腕,轉瞬之間,就把他壓在身下。
「你、你耍賴!大膽!竟敢對朕用武力!」愛卿試圖掙開他,可是不論怎麼使勁,也無法逃脫那寬闊手掌的鉗制。上方的身形是如此巨大,讓他覺得自己是一隻柔弱無用的小兔,任由老鷹叼著玩耍,頓時臉孔憋得通紅。
「皇上,您留下一份書信就喬裝出宮?到底是誰耍賴?誰大膽?」景霆瑞的手指輕撫著愛卿纖細的手腕,那裡留有繩索的勒痕。
「那個……。」不提起這事還好,一說起來,愛卿便是一肚子火,嚷嚷道,「還不是你幹的好事!和宰相聯手逼朕成婚!」
「讓您納妃的事情,末將事先並不知情。」景霆瑞蹙起眉頭,明顯不悅地道。
「你少騙朕了!那日宰相問你,是否也有此意,你不是點頭稱是嗎?!」愛卿氣鼓鼓地道。
「那時,末將以為宰相大人問的是,是否同意皇上派軍去北部剿匪一事,在末將進入禦書房之前,等候在門旁的禮部侍郎王大人告知說,您們正在商議北部匪寇作亂的事,末將正好也想請皇上恩准發兵,於是才有了這個誤會。」
景霆瑞承認是自己疏忽大意,被人擺了一道,然而武將和文臣間的間隙之深,又豈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得清的?明明是一場算計,他卻只能以「誤會」帶過。
「你也太笨了吧!這麼大的事都能弄錯?!」愛卿並沒有看出其中的名堂,很想去敲景霆瑞的頭,但無奈雙手被壓得實實的,只能對著他乾瞪眼。
「是末將不對,但念及末將為您收拾宮裡的殘局,又千里迢迢護駕有功,懇請皇上饒恕末將的烏龍之罪,准許末將隨扈您左右。」
「等等,收拾殘局是何意?朕不是已經留有書信,說要去北方監督要塞建造?大臣們應當理解才是。還有,你千里迢迢趕來是沒錯啦,可你怎麼知道朕是往南方走的?朕明明寫的是去北方啊!」愛卿盯著景霆瑞俊逸的臉龐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「皇上,所謂知子莫如父……」
「你什麼意思?!」愛卿的眉頭都揪了起來,自己還未幼稚到給景霆瑞當兒子吧?
「自您蹣跚學步起,末將就與您朝夕相對,自然摸得清您的想法。」景霆瑞倒也坦誠,「您留下書信,不過是想『聲東擊西』罷了,而這個,還是末將教會您的。」
「呃……。」愛卿頓時一呆,他就為了讓景霆瑞相信,才故意留下表明自己要去北方的書信,結果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,反而讓景霆瑞猜中了他真正的心思。
這麼想來,笨的人不是景霆瑞,而是太想當然的自己,愛卿不由扁了扁嘴,冷哼一聲,扭開了頭。
「至於收拾殘局,您說是為監督要塞建造,但其實是為逃婚才出宮,宰相大人肯定會這麼想。未免產生君臣分歧,引來不必要的糾紛,末將在見到您的書信後,就閉鎖宮門,派兵駐守。對外聲稱皇上您感染了風寒,龍體不豫,需臥床靜養。另外,未免宰相大人等懷疑,太醫院每日照常送湯藥進長春宮……。」
「等等!照你這麼說,朕豈不是不能回宮了?」愛卿打斷道,「他們都以為朕在宮裡頭養病呢!」
「您放心,朱雀和玄武兩道宮門,都由末將調去的人把守著,只要您別太聲張,回去宮裡是不成問題的。」
景霆瑞說得是胸有成竹,愛卿則聽得臉色不佳,嘟噥道,「弄半天,你就是要朕偷偷摸摸地回宮嘛。」
「您是怎麼出來的,就怎麼回去,合情合理。」景霆瑞丟出這麼一句。暗指皇上您不也是偷偷摸摸出來的嗎?
「景霆瑞!你放肆!」愛卿自然聽出這弦外之音,火氣又被挑了起來,「你可知『知子莫如父』的下句是什麼?」
「是『知臣莫若君』。」景霆瑞面不改色地答道。
「正是!可是朕卻越來越不瞭解你了!」愛卿顯得既氣憤又委屈地道,「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說朕的不是!這宮裡,除了父皇父後以外,對朕最好的人,就是你了!」
「末將現在對您不好嗎?」那雙長年練武,顯得厚實寬大的手,卻是那樣靈巧地滑過愛卿微微汗濕的手心,十指交扣。
「不好!壞透了!」緊握著的雙手,不斷傳來屬於景霆瑞的力道與溫度,讓愛卿心跳加快,呼吸不穩。
他是那麼熟悉景霆瑞,他手掌上的每一道掌紋、多年練劍磨練出來的厚繭,可是……他又總覺得景霆瑞變了,變得會糊弄自己,和那班朝臣沒什麼兩樣,可是自己卻沒辦法不信賴他。
難道成為皇帝之後,真的不能再有朋友?兄弟?戀人……?
「那麼,末將要好好努力,以重獲您的歡心。」景霆瑞如此言道,愛卿還來不及說什麼,腰間一緊,是衣袍的紅綢帶子被硬拉著扯開了。
「做什麼?」儘管那漆黑銳利的眼眸裡,已經清楚表明了意圖,愛卿還是不死心的問道。
「幫您更衣,總不能穿一身紅衣回宮吧。」景霆瑞回答得光明磊落,手指的動作卻相當地大膽,不但外頭的衣袍被撩開,褻褲也被一把脫下。
「別亂來!這裡是人家的地方!」
「有道是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』,您又何必在意這個。」景霆瑞很輕鬆地扣住愛卿亂揮的雙手,拉至他的頭頂,摁住了。
「你……!」景霆瑞總愛提醒他,他是一個皇帝,生來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,愛卿心下不喜歡,卻又無從反駁,因為景霆瑞說得沒錯,還常常一語中的!
「最初引誘末將的,可是皇上您呢。」景霆瑞近在咫尺的低語,讓愛卿咬住了嘴唇,無言以對。
「皇上,末將說過,將誓死守護您和您的江山……。」景霆瑞這麼說的時候,傾身吻住愛卿那咬得快要出血的唇瓣,那熾熱、霸道,但又顯露著溫情的親吻,讓愛卿不由得鬆開牙齒,默默接受了他。
霎時,濕熱的舌頭闖進了嘴裡,卷住了愛卿的舌頭,激烈地吮吸纏綿。與此同時,景霆瑞的大手也從大紅喜袍敞開的衣擺處,滑入大腿之間。
「唔!」
愛卿的身體震動了一下,景霆瑞的手指握住了愛卿的分身,在衣袍下靈巧地蠕動著,指尖不時擦過那濕潤的分身頂端。
「……唔!」愛卿的臉孔越來越紅,腦袋裡也是熱烘烘的。他想要思索什麼,卻發現滿腦子能想到的都是景霆瑞。他有些分不清,自己喜歡的到底是現在的驃騎大將軍,還是以前的瑞瑞?
如果可以,真想回到兒時去……哪怕只是回憶,也會讓愛卿覺得,他是被疼著愛著的,被那個世上最完美的貼身侍衛,當作珍寶一樣呵護在手心。
『朕喜歡你啊,霆瑞。』
在景霆瑞炙熱的愛撫下喘息、發抖,愛卿突然不顧一切地抬起胳膊,摟住那寬厚的肩頭。他的心裡是如此苦楚,總覺得他們之間是漸行漸遠,因為身份的差別,因為時間的流逝,因為過去的種種……。

※※※

八年前。
正是盛夏午後,驕陽似火,禦道兩旁深綠的小草都給曬蔫了神,耷拉著,沒一點精神。
忽然,有一片人影籠罩下來,他左轉轉,右轉轉,背上馱著一個黃稠大包袱,沿著禦道一溜煙小跑著。
這橙黃色的琉璃瓦,火紅色宮牆,以及白雲藍天,都襯得他的身影越發地小,而宮苑森森,他倒是很懂得避人耳目,都是從旁門進的殿,那兒有兩個守門的老太監,抱著手裡的拂塵,低沉著頭,正打盹兒。
這小身影溜進去,竟是一點聲音都沒有,腳步是比貓兒還輕盈呢。
過了百子門,就到了養育皇室子孫的育嬰堂。在皇子五歲前,都會住在這兒,受乳母、保姆、漿洗、針線等足足四十位宮人伺候,可謂萬無一失了。
從大燕開國起,就規定親生母子不得同居一室,各位皇嗣必須分開教養,顯然是不想「母以子貴」,而引出結黨亂政的禍事。
這條宮規無人可以違背,哪怕是當今備受皇帝寵愛的大燕皇后柯衛卿,他所生下的皇子、公主,凡年紀太小的,無一例外都在育嬰堂裡接受照顧。
眼下,夏蟬震鳴,天正熱得緊,乳母結伴在葡萄架下乘涼。一個小太監從井裡撈起一個浸泡得涼絲絲的大西瓜,拿刀切了切,分給各位乳母、保姆吃。
「正好!」小人嘴裡嘀咕了一句,從葡萄架的後頭偷偷摸摸地溜過去,順利地穿過院子,進入了裡屋。
屋裡又悶又熱,儘管已經擺上了冰山,敞開了窗戶,可是由於此時無風,還是酷熱難當。一位年輕宮女原本該朝著冰山扇風,可無奈午後犯困,手裡的扇子掉在地上,手枕著頭熟睡著。
鋪著涼席、設有絹絲帷帳的炕床上,一個穿著粉色小緞袍的女娃娃正爬來爬去,那小人見著她,立刻眉開眼笑,解下背後的包袱,小聲道,「珂柔妹妹,皇兄來瞧你啦!」
小女孩生得是粉雕玉琢,脖子裡還掛著一個鏤刻有「長命富貴」的金鎖,看得出是備受疼愛的。她烏溜溜的黑眼珠一瞧見黃衣少年,便張開只有兩顆小牙的紅潤小嘴,甜甜地笑了。
「來,好妹妹,皇兄抱抱你。」少年不過十歲,卻十足一副兄長的模樣,小心地托住那一團溫暖又嬌嫩的身子。
其實不等少年說,珂柔就主動地往少年身上靠了,將她嬌嫩的小臉貼在少年同樣白嫩的臉上,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。
「叫哥哥,哥——哥——我是你大哥,你知道麼?」少年高興極了,也不在乎自個兒的身份,就仿佛尋常人家那樣,稱呼著小妹。然後,還把包袱抖開了,都是些女孩子家的玩意,有七彩塑泥的娃娃、縫製精巧的香包、絹帕、毽子什麼的。
還有幾盒好吃的糕點,他喂女娃吃了一些甜甜軟軟的藕粉棗泥糕,自己也吃了一塊,還說道,「你知道麼?妹妹,爹爹他可想你了,可惜他不能來看你,有一堆的事兒要做,這皇后啊,就是這麼忙的。」
少年知道應該稱爹爹為父後,因為他是大燕皇后,只是私下,不如稱爹爹來得親近。
柯柔太小,似懂非懂,但坐在少年懷裡是乖巧得很,少年握著她的小手道,「不過妹妹別擔心,哥哥我會常常來看你。」
這話讓柯柔咯咯地笑,揮舞著藕節狀的小手,想要玩遊戲。
被妹妹如此邀請,這當哥哥的自然是歡喜得很,心裡甜滋滋地,不由有些得意忘形了,竟讓妹妹跨騎在脖子裡,少年笑道,「來,哥哥帶你出去玩兒。」
卻哪裡知道這聲音驚醒了宮女,她一睜眼就看到那一身杏黃色緞袍,腰帶上懸著麒麟玉佩,這可是一副太子行頭。
「太、太子殿下!奴婢給您請安!」她這一聲招呼,可把屋外的保姆、乳母都驚動了!
二十幾號人,呼啦啦地全湧了進來,一見太子殿下正抱著柯柔公主呢,又齊刷刷地跪下了,一乳母賠笑道,「太子殿下!您來瞧公主,怎麼也不知會一聲,好讓奴才們準備著。」
「有什麼好準備的,我就是來看看皇妹,無需排場。」愛卿不悅地道,不捨得放開珂柔。
「殿下,您看望公主是可以,只是眼下又非喜慶節日,這不合規矩啊……。」
「少囉嗦,這裡好悶熱,我要帶妹妹出去玩,你們讓開!」
「這萬萬不可,殿下您私下來育嬰堂,就已經壞了規矩,更何況您還要抱公主離開……!」
「這屋子裡悶得慌,皇妹都睡不著,一個人在這裡爬來爬去,要是摔著了,還了得。」對於如何照看妹妹,愛卿可是一點也不含糊。
「這……!」保姆看了眼宮女,宮女嚇得臉都白了,跪下請罪,「是婢女不小心睡著了……定是熱著小公主了。」
「所以,你們都是不頂用的,還是本殿下來照看她。」愛卿笑了笑,唇紅齒白的模樣煞是可愛。
皇帝膝下有四位皇子,三位公主,除去大公主和二公主是妃子所生,其餘都是柯皇后的子嗣。
要說這五位皇子公主之間,長得最像柯皇后的,就要數面前這位小太子和小公主了,不論是俊俏的眉頭,還是烏黑明亮的眼睛都是像極了的。
說也來巧,這公主平日怕生,誰抱都不服貼,唯獨愛和太子一起玩,明明都沒見過幾次,真不愧是親生兄妹吧。
「殿下,這萬萬不可啊!」保姆見勸不住,便斗膽上前搶奪公主,「請您回宮罷,這要是讓上頭知道了,奴婢們可擔當不起啊!」
「你放手啦!出事了,由我頂著,你們怕甚?」愛卿卻攔著不給保姆抱走公主,這拉扯來去的,公主受驚,「哇啊!」哭了出來。
愛卿忙把她抱住,沒想保姆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袖,愛卿手一滑脫,珂柔竟然一屁股摔坐在炕床上,咚的好大一聲!
頓時,包括珂柔在內,全都是一呆!緊接著,珂柔臉孔漲得通紅,扁了扁小嘴,止不住地啼哭起來,那聲音如鞭子一般抽在愛卿身上,讓他心疼極了,趕緊抱珂柔起來,但很快被保姆奪了過去。
「快!快去請太醫!公主摔著了!」保姆瞪了一眼眼眶裡都閃著淚花的愛卿,呼喝著旁人趕緊去請御醫,也有人忙著去告訴皇帝、皇后。
也不知是屋子裡的人太多,太吵鬧,小公主總是哭個不停,連氣兒都快喘不上了。
「皇上、皇后駕到!」
就在御醫給小公主診斷時,大燕皇帝淳于煌夜,一臉鐵青地邁入屋內。而皇后柯衛卿則是憂心不已,慌慌張張,看到此情景,眾人都知道糟了,連大氣也不敢出,統統埋首跪下去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?!公主怎麼會哭得這樣凶?」俊美無雙,卻也是威嚴冷酷的煌夜,冰冷的鳳目掃視過跪在地上的保姆、宮女時,真是嚇得她們止不住地發抖,牙齒磕碰聲清晰可聞。
可是,她們縱然有一百個膽子,也不敢說是太子的錯。
「是兒臣抱著她的時候,不小心摔的……。」愛卿同樣跪在一旁,雖然知道是保姆硬扯了一把他的衣袖,才使珂柔墜地,但是他不想讓奴婢擔責,便抬起頭道。
「卿兒!」柯衛卿發話了,他雖然是男人,也沒有任何女兒家的嬌羞之態,可是卻有著母儀天下、執掌六宮的風範,他皺眉,低聲叱問,「你怎麼又跑來育嬰堂了?」
「李御醫,公主怎麼樣?」煌夜見是太子所為,眉頭便蹙了蹙,但是他並未責駡,而是轉身去問御醫。
「回皇上,公主只是受了些驚嚇,並無大礙。」有著兩道白眉的御醫,躬身道,「微臣給公主開一服安神的方子,喝了之後,睡一覺便沒事了。」
煌夜點了點頭,叮囑御醫道,「好生照看。」
柯衛卿則扭頭看著太子,「你怎麼這個時候來育嬰堂,不是該在文華殿裡讀書嗎?」
文華殿屬東宮的配殿,是新開闢出來的,給皇子們以及皇族子弟上學的書房,亦稱做國子學。
「這個……。」愛卿一時答不出來。
「淳於愛卿!你難道是翹課了?!」柯衛卿這會兒可真是氣急了,怒瞪著他道。
「回爹爹,兒臣只是來看看皇妹,一會兒就去念書,不會耽擱太久的。」愛卿跪著說道。
「就會貧嘴!你身為長子又是太子,卻不給皇弟們樹立起勤奮刻苦的榜樣,先翹課,後擅闖育嬰堂,還驚嚇到公主!」 柯衛卿從炕床邊站起來,怒氣難消,看向煌夜,似乎想讓他責備兒子幾句。
「是、是。卿兒這次是做得不對,但幸而公主無恙,卿兒也受到教訓了,你看他正難過著呢,就讓他回東宮去反省吧……。」
沒想到,凡事雷厲風行的煌夜,卻輕鬆地饒過了兒子,還勸柯衛卿道,「孩子們都還小,你也別太動氣,會傷身的。你昨日不是才犯過頭疼病嗎?」
「皇上!您太寵卿兒了,這都第幾回了?不行!這次一定要罰!」柯衛卿堅持道,黑黑的眉尖挑起,顯然不想過於縱容兒子。
「兒臣犯錯,讓皇妹受驚,請爹爹責罰。」愛卿倒是老老實實地磕了個頭,「兒臣甘願受罰。」
「別以為你這麼說,我就輕饒了你。」柯衛卿依舊皺眉,語氣嚴厲地道,「去書房搬一張桌子,抄寫十遍《道德經》,不許坐著,得站著。」
「衛卿,這也太嚴厲了點,你看卿兒才十歲,《道德經》這麼長,要抄到半夜呢……」煌夜偷偷拽著柯衛卿的衣袖,耳語似的勸說道,「警示一下,罰他抄個兩、三遍就行了。」
「不行。皇上,要是別的孩子也罷了,卿兒是太子,非得嚴加管束才行。」
煌夜只顧著心疼兒子,柯衛卿的心裡想的卻是大燕國的未來,煌夜自從冊立了愛卿為太子後,無論前朝、後宮的人怎麼說,他都從未動搖過換儲。
煌夜對愛卿的寵溺是天下人皆知的,真真是捧在手裡都怕摔著,可正因為如此,柯衛卿就必須扮演「嚴父」的形象,否則愛卿將來,該如何治理天下?
「好了,你說怎樣,就怎樣。」煌夜拉過柯衛卿的手,生怕他為教育兒子,太過焦急而傷了身子,十分溫情地道,「卿兒是個好孩子,他既聰明、善良又孝順。更何況,還有你時刻提點著他。朕每次看到他,就會想起小時候的你……衛卿,你就不用太操心了。」
「皇上……。」柯衛卿的氣在這時也消了大半了,無奈地輕柔眉心道,「難道微臣小時候有他那麼頑劣嗎?」
「何止呀,是猶過之而無不及。」煌夜忍禁不俊地道。想起許多年前,那個總管太監,隔三差五地跑來向自己告狀,說柯衛卿又闖禍了。
「皇上!!」柯衛卿的眉心又擰了起來,煌夜趕緊拉著他的手陪笑道,「朕說笑的,你別當真。」
「哼。」
「來人。」煌夜喚來一位執事太監。
「奴才在。」一位紅衣太監撲通一聲跪地,有些顫抖。
「帶太子殿下回去書房罰抄,但不許餓著他,要按時送晚膳。」煌夜威嚴地吩咐道。
「奴才遵旨。」執事太監叩首,愛卿也規規矩矩地磕頭道,「兒臣定當好好反省,兒臣告退。」
「唉……。」看著愛卿走出宮門的背影,柯衛卿歎一口氣,還想說什麼,但是公主吵著要人抱,柯衛卿就抱著小女兒,把御醫送來的湯藥,喂給她吃了,又哄她睡下之後,才和皇帝一起,回正殿去了。

《逆臣》第三章

第三章
江夏城外,那一望無垠的荻江水面,在火紅的朝陽下金光閃閃,如龍吐焰,十分壯麗。
而北岸河灘上佇立著軍旗颯颯、刀槍閃耀的大燕精兵。他們精神飽滿,佇列齊整,軍紀嚴明。冷冽的江風之下,唯有黑底紅字的「景」字大旗,在迎風顫動。
為首的男人頭戴金玉冠,身著黑鐵甲胄,面容英俊,身姿偉岸如松。他騎在一匹油黑發亮,唯有額心一抹白的駿馬之上,氣度威武不凡。
男人面向紅日初升的河灘,微眯起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,金紅色的光芒閃耀在他的眼底,亦籠罩著他,形成一幅人與山河交融的紅色剪影。
「報!將軍!」
突然,從官道上飛馳來一匹棕色快馬,一身戎裝的青年,如同箭一般躥至黑色駿馬前,飛身下馬,跪地稟報。
「啟稟將軍!」士兵抬頭,一臉嚴肅地道,「屬下已查明,皇上與太監小德子確實在三百裡外的狄花縣裡。」
說完,他雙手恭敬地呈上一件東西。
這是一隻金銀絲線縫製的織錦錢袋子,正反兩面刺繡有松、竹、梅、以及花開富貴的紋樣,可謂栩栩如生,巧奪天工,為江南絲綢府禦制。
看得出它幾經轉手,原本裝飾於袋口上的四顆北海珍珠都不翼而飛。
男人接過這只錢袋,出神地望著它,又猛然攥入掌心,那冷若冰霜的神色,令人不寒而慄。
「傳本將軍令,」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每一個字似乎都迸射著火星,「全軍火速前往荻花縣護駕,不得有誤!」
「遵命!」士兵抱拳領命而去。
這人強馬壯、星旗電戟的隊伍,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沿著荻江往荻花縣前進,而為首的男人更是一馬當先,如同旋風般疾馳向目的地……。

※※※

「砰!砰!」「劈劈啪啪!」
大白天的,荻花縣縣太爺的府邸門口,就燃放起絢爛多姿的煙花炮竹。
紅色的紙片兒和煙塵幾乎彌漫了整條大街,這縣官金富力要娶八夫人了,且聽說那還是個男人!
於是,本就鑼鼓喧囂的金宅門口,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鄉親,大家都想瞧瞧,到底是什麼樣的美男子,竟讓金富力願意大擺宴席,正兒八經地去迎娶。
要知道除了正室夫人外,那些小妾全都是從旁門抬、或者說「搶」進去的,往往放兩串鞭炮就了事,從不聲張。
圍觀者眾,這客人更是絡繹不絕。金富力作為新郎倌,就站在大門口,拱手笑迎八方來客,這些客人都是非富即貴,金家總管收禮單都收到手軟。
每收一單,管家還扯著喉嚨喊著,「富陽縣王大人送來鴛鴦被二床、百年好合金人偶一對!」
那放在紅漆木匣裡,上面灑落著紅棗、花生的大紅鴛鴦被,由兩個小廝抬了進去,後面則有人捧著一個透雕的木匣,從鏤空的花紋裡,可以看到一對金燦燦,巴掌大小的人偶。
圍觀的百姓們見了,無不嘖嘖稱奇,這玩意可得花多少錢呀?
金富力自然是笑顏逐開,親自接待了富陽縣的王大人,兩人一番稱兄道弟後,金富力還一路送王大人至院內,命下人好生招待著,這才折返門口,繼續迎客。
金家府邸原本就大,自從金富力做官後,家宅更是擴大三倍,這大門前的吵吵鬧鬧竟然一點也傳不到後院去。
那裡有一座非常精緻的小樓,綠窗朱欄,繡幔重重,看上去就像是深宮殿閣一般幽靜典雅。
顯然金富力為了擺闊,亭臺樓閣、小橋流水等樣樣參照皇城豪宅的樣式建造,而且這裡防範森嚴,別看花園裡濃蔭薈萃,花開枝頭,裡頭隱藏有護衛,外人想進進不來,裡頭的人想要出去,也是插翅難飛。
哐!
那扇精緻的雕花木門又被砸得震了震,護衛們興許是習慣了吧,竟無人動彈,而一大盆熱水,正在青磚地板上流淌……
「哎呦,我的好少爺,今兒可是你的大喜日子,總該梳妝打扮一下,才好見客人啊!」一位老婦的聲音,聽著卻像青樓鴇母。
「放肆!朕是皇帝!誰敢碰朕?!」淳於愛卿氣得臉上一陣紅,一陣白,方才這自稱王嬸的老婦人,端了一盆熱水來,說要給他梳洗,然後又進來好些個捧著紅衣的丫鬟,說是伺候他更衣成親。
「哎,怎麼又說自個兒是皇帝?那我還是王母娘娘呢!」王嬸甩著豔俗的紅帕子,捂嘴笑道,「金老爺不是審過你了嗎?你因家道中落,流落此地,又受了些刺激,才變得語無倫次,要我說啊,這嫁了人也好,起碼不愁吃穿了,不是麼?」
這府裡的人,在金富力的點撥下,都認為這位公子是在鎮香樓吃了霸王餐,受到掌櫃的責難,大受刺激下,才變得如此癡狂,敢自稱皇帝的。
雖然查證過他的小廝是個閹人,但沒說閹人就一定宮裡的太監?這主人瘋起來,小廝不也跟著一起瘋,誰知道他們主僕二人在唱什麼戲?
而且誰都知道,皇上近期要舉行冊妃大典,怎麼可能跑到這大老遠的荻花縣來?用腳趾頭想,也是不可能的。
所以,這下人們只要伺候好主人,金老爺說要娶他,他們就盡力把公子裝扮得像位新娘子就能交差、領賞了。
王嬸一邊張羅丫鬟們去另打一盆熱水來,一邊是讚不絕口道,「你看這身吉服,這江南的面料多光滑啊,紅豔豔的,多稱你的膚色,金老爺為了公子,可花了不少錢哪,您可都得記在心裡,今後要好好伺候老爺。」
又因為愛卿總是搬出皇帝的名號,大家索性不再問他姓誰名啥,而是直呼「公子」了。
「說的這麼好,你怎麼不嫁?再說!這世上哪有男兒下嫁的道理?!」
「這話可就差了,這大燕國的「皇太后」不就是男人麼?」王嬸一句話,就嗆住了愛卿,讓他啞然失色。
沒錯,他是父後柯衛卿所生,但是,他從沒有覺得哪裡不妥,大概父皇和父後是如此恩愛,如膠似漆,就連他這個兒子看到了,也會臉紅呢。
可是,那種「執子之手、白頭偕老」的感覺是不同的,眼下可是強佔民女,呃,不對,是皇帝才對!
愛卿不由搶過王嬸手裡的吉服,扔在地上,還用力踩了踩。
「哎喲,公子,哪有你這麼糟蹋東西的!你莫不是嫌棄金老爺配不上你的美貌?可是他在這荻山縣裡,也是出了名的英俊……」王嬸拼命攔著,還勸說道。
「才不是!朕看是他根本是人模狗樣!」愛卿簡直氣炸了,「再說了,這天下,只要我父皇父後在,沒人稱得了是好模樣的人!」
「這大燕國的太上皇和太后,是出了名的一對美人兒,當然,公子您的容貌也是人間絕色,來來,坐下,我給你梳梳頭。」
「別亂碰朕!」愛卿一急,吼道,「除了他,沒人可以碰朕!」
「這個『他』又是誰?」王嬸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,便挑起細短的眉頭,說道,「若是你的心上人,勸你還是忘了吧,這金老爺對情敵可不是那麼客氣的。」
「笑話!向來只有他對別人不客氣的份。」愛卿正要搬出「他」的名號,沒想王嬸見吉時快到了,便招呼了幾個護衛進來。
反正不是女子,倒也不用顧著男女授受不清這一點。護衛武藝高強,四個人一起上,抓手抱腿的,硬是把紅彤彤的吉服給他換上了,還梳了頭,戴上一個綴玉的冠冕。
「瞧瞧,真是讓人捧在心尖的一個美人兒,要我說,你比那太后還漂亮呢。」
「唔唔……!」衣衫是換好了,為了不讓他在客人面前出亂子,王嬸讓護衛把愛卿捆得結結實實的,綁在了一把太師椅上,嘴裡還塞著一塊喜帕。
有這麼成婚的麼?愛卿的眼裡滿是憤憤不平!
「好了,大夥都累了,下去討杯喜酒喝吧,公子一會兒,自然有人抬出去。」王嬸讓丫鬟護衛、統統退出廂房,她自個兒辦成了事,就領賞去了。
愛卿的額頭上沁出了汗,他這是受了「成婚」的詛咒?在宮裡,大臣逼他娶一個不相識的女子為妃,到了宮外,還要被一個色膽包天的男子搶去做小妾?
這可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!可是怎麼也讓人笑不出來,愛卿是怨氣滿腹,生平第一次氣得想殺人!
因為歸根結底,他會落到這般田地,都是「那個人」的錯!
若不是對方不記舊情,逼自己成婚,他又怎麼會出宮受這份罪?這一路上遊山玩水是假,提心吊膽是真!
因為不知道回宮之後,會面對怎樣一個爛攤子?
不得不承認,當那個人的眼角吊起來的時候,確實有那麼幾分嚇人的……。
雖然說「他」的「冷若冰霜」、「拒人千里」,在宮裡早就出了名,那些大臣還有宦官見著他,比見著自己還客氣百倍。
……到底誰才是皇帝?愛卿偶爾也會這麼抱怨。
可同樣一張冷冰冰的臉孔,在宮女那裡卻很吃香,每當他凱旋而歸,宮裡按月配給的胭脂水粉都會用盡。愛卿自認不是很在乎宮女是為了誰在精心梳妝,但是,當看到那個人和宮女們在回廊上交錯而過後,那些宮女竟然連路都走不動了,全都看他入了迷,愛卿的心裡真是一點都不舒服!
所以,他也為此報復、刁難對方,故意不接受他的覲見,讓他跪在殿外乾等,雖然僵持到最後,每每都是那個人勝……。
『景霆瑞……。』心裡不由寫滿了那個人的名字,愛卿發現在這種時候,自己卻還是相當沒骨氣地想著他。
而且從一開始的怨氣,變為現在十分單純的想念。
『不管怎樣,朕今日只有手刃奸人了!』現在想著驃騎將軍也于事無補,畢竟兩人相隔甚遠,愛卿想著,他會自救,雖然他從來還沒有殺過什麼人……。

※※※

這荻山縣衙門和金富力的宅邸,只有一門之隔。
原先倒也不是這樣,只是金富力買了官之後,就圈佔大片民房,增修宅邸,還築起高牆,愣是把縣衙府當成是自家門戶了。
而今天是金富力的大喜之日,衙門裡自然是不審案了,只有兩個喝飽喜酒,抱著水火棍的衙役,坐在廊簷下打呼嚕。
所以當驃騎將軍的軍隊,以雷霆萬鈞之勢將縣衙門包個水泄不通時,衙役卻還在夢周公哩。
鎮香樓的夥計二狗,被景霆瑞旗下一青年副將提著衣領,扔在縣衙大門前的臺階上,他早已嚇得面無人色,冷汗直流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去敲縣衙的朱紅大門。
還殺豬似的喊叫著,「大人!老爺!快、快開門啊!!」
無奈兩衙役睡得忒熟,啥也聽不見,而二狗的老爺,鎮香樓的大掌櫃,此刻正和金富力一起欣賞婚宴上的歌舞,哪能聽見高牆外頭的鬼哭狼嚎。
二狗無計可施,只能跪在地上,可憐巴巴地望著青年副將,「這、這裡頭沒人應……。」
「砰咚!!」
突然,仿佛連地上的塵土都震了三震的鼓鳴聲,讓二狗不由得渾身一凜,下意識捂住耳朵,回頭望去。只見那位身材挺拔、魁梧不凡的驃騎將軍,正在舉槌敲擊懸在梁下的鳴冤鼓。
按大燕律法,民有冤抑,可以槌擊鼓,大鼓一響,官必上堂!
雖說荻山縣也會有幾個擊鼓鳴冤的人,只是這鼓聲竟是這般渾厚有力,仿佛可穿透千百道高牆,他二狗的耳朵都快被震聾了!
這雷鳴般的鼓聲自然驚醒了醉醺醺的衙役,其中一人罵罵咧咧地跑來開門,「誰家死人啦!大好的日子來擊鼓?!」
衙府大門才開一條縫,就有人摔了進去,是魂不守舍的二狗。
「怎的是你?」一身酒氣的衙役愣了愣,緊接著大門被轟然震開,一個手持金虎符權杖、樣貌極俊的男人大步走進來。
「——?!」
衙役怕是睡昏了頭,揉了揉眼睛,再細看了看那道金燦燦的將軍令,這下臉上的血色立刻褪盡,對著那氣度威嚴的男人,猛地跪下!
「小、小的恭迎將軍大駕!」兩個衙役匍匐在那仿佛石碑一般高大的身影下不住發抖,「小的、小的是、是……」
「縣官在哪?」男人的聲音,如悶雷滾過他們的頭頂,讓他們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架,唯有抬起頭,用手指戰戰兢兢地指了指衙門大堂旁邊的朱紅院門。
這院門直通金家府邸的後花園,這金老爺一辦完公務,抬腳就能返家去,自然,別人給的金銀寶器,也都能直接抬回府中,無需走街串巷的招人嫉妒。
男人看了看那扇顯然是加建出來的大門,也即是說過了這扇門,就不再是大燕府衙重地,他也就無需再按律行事。
衙役們是額頭碰地再也不敢抬頭了,男人走過去,飛起一腳踹上大門!
這後頭插著厚重門閂的院門竟然整個碎開,飛了出去,兩扇門砰地砸上雕刻有「大富大貴」字樣的影壁,發出極大的聲響。
這裡面來來往往的丫鬟、家丁可都看傻了眼,還沒人敢砸金家的大門呢!於是,哭的哭,逃的逃,院裡的迎春、牡丹都給踩爛了,亂成一鍋粥。
金府的護衛自然要出去探個究竟,卻與入府的精銳兵碰個正著,雙方二話不說,見面就打,短兵相接,火星四射!
這後院異常的喧囂,終於驚動了正打算與「八夫人」拜堂的金富力。
說是拜堂也真夠古怪,新娘子被紅繩捆在一把太師椅裡,完全動彈不得,頭上遮著一塊極大的紅綢蓋頭,他是被護衛們抬著行禮的。
這王嬸的「一拜天地」都沒喊完呢,就有個滿身是血的護衛摔了進來,嚇得客人紛紛避走。
「出了什麼事?!來人!」金富力倒也鎮定,立刻呼喝來更多的護衛。
那原本左右看守著太師椅的護衛,也拔出刀來,圍在了金富力跟前。
而這時,愛卿正努力用舌頭頂出塞口的喜帕,紅蓋頭又沉又大,他看不見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只知道有人打進來了,那人會是誰?想著金富力平時欺淩百姓的樣兒,想必招人討伐也是理所應當的事。
可是為什麼打著,打著,這乒乒乓乓的聲音……越來越小了?
這些人應該還沒散吧?愛卿想趁亂逃跑,然後去找被關在衙門監獄裡的小德子,再火速回宮,他要好好發落這個色膽包天的狗官!
愛卿用腳尖墊著地,使出渾身力氣,帶著椅子往旁邊人聲少的地方移動,這刀劍無眼,萬一砍在他自個兒身上也不好啊。
然而,他費力地一挪一移下,椅子是沒挪動幾步,頭上的紅蓋巾倒是滑下大半,他露出一隻眼睛,微眯了眯,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神。
竟然是——大燕精兵!
那些手持利刃,身覆鐵甲衣的士兵圍著花園、回廊、臺階站滿了一圈,且空氣中飄著一股腥澀的血氣。
再看荷花池裡,或飄或臥著多具屍首,賓客們早已嚇得屁滾尿流,都縮身在歪倒的桌椅旁,由士兵持刀看守著。
而在滿地狼藉的破碎杯盤前,是一個氣勢懾人,雄姿英發的男子,只見他的右手穩當地握著一把閃著清芒的長劍,銳利的劍尖直抵在金富力的咽喉上。
金富力是渾身僵硬,嚇得連話都不敢說了,生怕吞口唾沫,都會被劍尖刺穿咽喉,只是死命地瞪著那男人,眼裡滿是求生的乞憐。
愛卿也看著那男人,仿佛覺得是在做夢,不由倒吸一口氣——『景霆瑞?!』
只是,他嘴巴裡仍然塞著喜帕,發不出聲,這驚愕至極的叫喚聲只能喊在心裡了。
景霆瑞手裡的利劍慢慢往下壓,一縷鮮血便染紅了金富力的絲綢衣領,此刻金富力也管不了面皮了,撲通跪地求饒,連聲哀叫著,「大俠饒命!大俠饒命!!」只是他臉上還有著不解,全然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?
「饒命?你不用對我磕頭,朝廷命官犯事,自然得交由皇上發落。」景霆瑞冰冷地說,一旁的副將立即反扭住金富力的胳膊,把他捆了起來。
這時,景霆瑞才抬頭看著那仍舊被綁得嚴嚴實實,一身大紅吉服,嘴裡還塞著錦帕的「新娘子」。
愛卿被他的黑眸這麼一盯,心裡登時慌張起來,一種很不妙的感覺讓他如芒在背!
「臣景霆瑞——給皇上請安!萬歲、萬歲、萬萬歲。」
果然!景霆瑞完全不顧他此刻的窘狀,也不給他鬆綁,就先行了一個跪拜大禮!
頓時,抽吸聲四起,王嬸一聲掩面尖叫,「天啊!他真是皇帝!」就暈了過去。
鎮香樓的掌櫃那喪魂落魄的樣兒,就像連怎麼呼吸都忘了,臉孔憋得青紫,好半天才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頭道,「皇、皇上恕罪!小的有眼無珠!請皇上饒命啊!」
愛卿心想,朕沒打算讓你死啊,無奈他說不出口。
景霆瑞一個眼色,士兵就押著掌櫃下去了。
而來這參與飲宴的大小官員、鄉紳富商,他們全都逃脫不了干係,一個個都嚇得趴伏在地上發抖,面白如紙。
「皇上,請恕臣無禮。」景霆瑞道,從腰間拔出一把精鋼匕首,筆直走向動彈不得的愛卿。
『呃,你想幹嘛?!別亂來啊!』冷汗飆出愛卿的脊背,他知道自己不該私下出宮,可也不至於要挨一刀子吧?
就在愛卿緊張得胡思亂想時,只見眼前鋒芒忽閃,他手上、腳上的繩索便斷開,景霆瑞收好了匕首。
一旦重獲自由,愛卿趕緊拔出塞在嘴裡的喜帕,舔了舔乾燥的嘴唇,他的舌頭都給壓麻了呢!
當愛卿從太師椅裡起身,如釋重負地甩甩手,拍拍膝頭,扭腰活動筋骨時,景霆瑞抱拳,聲音低沉地請罪道,「皇上,末將護駕來遲,讓您受驚了。」
「吾等罪該萬死!」而那些士兵也統統跪下,齊刷刷地低頭認罪。
「沒有的事,景將軍您來得剛剛好!是護駕有功!」不知為何,愛卿就是無法直視景霆瑞那張極英俊、但也極冰冷的臉孔,笑著打哈哈,「瞧見沒?朕毫髮無傷,所以沒事了,你們都退下吧。」
雖然他這麼說,可一眾人卻都跪著不動,顯然在等候景大將軍發號施令。
愛卿的顏面上多少有點掛不住,誰讓調兵遣將的金虎符在景霆瑞的手裡,他這個皇帝,只有乾瞪眼的份兒。
不過眼下這麼多人在,愛卿倒是放鬆不少,起碼景霆瑞不至於當著大家的面,抓著他訓話吧。
「皇上。」景霆瑞低聲道。
「嗯?」愛卿終於看向他。
「您累了吧?末將扶您去裡屋歇息,稍作休整,再擺駕回宮。」景霆瑞靠近愛卿,並沒有在乎臣子不能直視皇帝的規矩,就這麼凝視著他的臉。
「哪裡,朕好……?!」好得很!愛卿原本是想說這個的,所以,當景霆瑞一把撈住他的腰,將他拉進懷裡,就這麼捧著他的臉吻下來時,愛卿的整個身體都僵硬、石化了!
暌違已久的舌葉,以不容拒絕之勢頂開牙齒,掃蕩進來,愛卿忍不住在心裡哀鳴,『他果然很生氣啊!』
「不……等等……唔!」現在不是考慮他生不生氣的時候吧?愛卿的眼睛瞪得老大,眼角不安地瞄向旁邊,那些人都還在啊!
這比在大庭廣眾之下,訓斥他的不是,還要淒慘吧?!
儘管除了景霆瑞之外,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,頭也不抬,不敢看皇帝的臉,愛卿還是慌張不已地抓住景霆瑞的手臂,想要推開他。
可是,就像在懲罰他的反抗,景霆瑞相當粗暴地啃噬著他的嘴唇,吮吸他的舌頭,疼痛的感覺伴隨著一股熟悉的愉悅感一起湧上腦袋。愛卿在景霆瑞的懷裡掙扎著,但最後,他連一口新鮮的空氣都無法得到,眼前不由浮起一層黑霧,站都站不穩,景霆瑞終於鬆開了他的唇,可是又很快彎下腰,將他打橫著抱起。
愛卿雖然很想叫『大膽,放朕下來!』可是他面頰通紅,嘴巴張開著,只有急促喘息的份兒。
「退守院外。」景霆瑞簡單的一句命令,一直跪著的士兵,才動作一致地起身,押著那些飲宴的賓客,退守到外頭去了。
而後,景霆瑞就抱著羞惱交加的皇帝,大步往裡頭一間廂房去了。

《逆臣》第二章

第二章
雖然天上有著一個大大的驕陽,但因為鎮香樓的後院搭建了不少廚工居住的小棚屋,於是,這個呈「口」字形的後院上空,掛滿了晾曬出來的舊衣物、抹布以及海產乾貨,終年不見陽光不說,還散不走這裡的魚腥味。
油膩的石板地上,放著五六個堆滿髒碗筷的大木盆子,兩個辨不出原色的矮板凳,一口長著青苔的水井,便是後院全部的風光。
想想看酒樓前邊是嘗不盡的美味佳餚,而這後院則是污水橫流,陰暗潮濕如地溝,真是讓人瞠目結舌,倒盡胃口,根本不能相信這是同一處地方。
這主僕二人初來乍到時,真是怕極了這兒是否有老鼠?髒得連站人的地方都沒有。
當然,看守他們的二狗和大劉早就見怪不怪了,說也巧了,之前洗碗的幾個大嬸嫌棄活太辛苦,都甩手不做了。
眼下正愁缺人手,這兩人就被逮住了,幫酒樓洗六個月的碗,少則有一、兩萬隻,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白工,能讓人不樂麼?
為此,大劉的態度還算和氣,丟給他們一人一件發臭的圍裙,算是開工了。二狗就一直罵罵咧咧,嫌棄他們動作太慢,力氣太小,吃得卻太多,哪怕多吃的只是一個餿掉的饅頭。
換而言之,二狗就是沒事找碴、雞蛋裡挑骨頭。興許這也是掌櫃的授意,因為明明是搬來就摔碎的面碗,硬說是他們碰壞的,還得賠錢,這舊帳加新帳的,主僕二人累死累活刷洗了三天的碗,結果卻是——還得倒賠給掌櫃一吊錢。
今日又是天沒亮,就被二狗叫起來幹活,連早飯都沒給吃,說到了中午再吃。
而現在已經是正午時分,卻不見二狗說開飯,自顧自搬著一把竹凳坐在風涼的門廊下打盹。
「吱嘎、吱嘎!」
褲管一直卷起到大腿的小廝,咬著牙,正使勁搖著水井上方的轆轤。水桶很大,沉如磐石,他越是想把水打上來,也越拉不上來,加上肚子餓,氣兒都快沒了。
而水桶偏偏和他對著幹似的,搖搖晃晃,眼見著又要掉下去了!
「小德子!我來幫你!」
坐在井臺旁洗刷髒碗的青年見了,立刻起身幫他穩住水桶,最後兩人齊心合力地,把滿是徹骨井水的水桶,給拎了出來。
「老、老爺,剩下的活我來做,您歇會兒吧。」小廝喘著氣,心疼地看著老爺的手。
這才過了三天,那本該白皙修長的指頭,就已經遍佈大大小小的傷口,菜盤內的魚刺、嗑破口的瓷碗,這些都能成為傷人的利器。
就連竹鍋刷,不小心刮過手背時,也是疼得讓人齜牙!可這樣的活,還得做滿六個月!
「沒事兒,你放心,我還能幹。」青年笑了笑,又坐重播滿髒碗的木盆前,拿起一塊抹布,認真地擦洗著碗。
酒樓的生意好,髒碗髒盤是成百隻的從灶屋裡退下來,從早上到現在,青年的頭都沒來得及抬起過,卻還剩一大盆沒洗。
而要是二狗醒了,必定又是一陣惡罵。
小廝看著青年,眼淚都要掉下來了。如果只是自個兒挨打、挨餓,他倒也能忍耐下去,畢竟是從宮裡出來的,老太監懲罰起來,比二狗還凶哩!
但是要皇上跟著受罪,真是萬萬捨不得的。
小德子覺得自己成了千古罪人,後悔不該由著皇上出宮的。於是,他偷偷瞄了眼二狗,見他仍睡得熟,便放下水桶,靠近青年。
「老爺……。」小德子輕聲說,「要不,還是讓我去找景將軍吧?興許大將軍正在外頭,到處找咱們呢。」
啪!
鍋刷扔在水裡,青年拉下臉,小德子一驚,差點就跪下喊,「皇上息怒」了。
「找他搬救兵,我情願刷一輩子的碗。」青年極倔地說,「還不是因為他,我才出宮的!」
「可大將軍對您,是最忠心耿耿的!」
「哼,他以前是,現在可就難講了。」青年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憤憤不平地道,「朕要他上朝覲見,他不來。朕不想見他時,他就偏偏上朝來說什麼諫言!根本是跟朕對著幹!哪裡是忠臣?!」
「老爺,自古忠言逆耳……咳,當然,小的不是那個意思。」小德子見青年臉色如染藍的布,連忙改口道,「那日,是景將軍有公務在身,才不能上朝的,他絕非頂撞聖意啊。」
「你竟敢為他說話,是收了他的好處嗎?!」青年怒氣衝衝地說,冷眼瞪著小德子。
「小的當然沒有!小的也只是為皇上,為您的龍體擔心啊。」小德子雖然害怕青年發火,還是積極地勸說道,「難不成您真的要在這裡苦熬半年?您從小都沒吃過這個苦啊。」
「朕雖然沒幹過粗活,但也沒這麼嬌氣……,」青年正這麼說的時候,後院的門外突然響起劈劈啪啪的炮竹聲,小院內頓時煙霧彌漫。
「出了什麼事兒啊?」
這聲音驚醒了二狗,他懶洋洋地起身,打開了上鎖的院門。這時,青年和小廝才看到,後面是一條又深又窄的小巷子,也是別人家的後院,只是那些房子看起來就沒有鎮香樓那麼氣派,都是泥牆草頂。
「老爺,是有人娶親。」小廝伸長脖子,往外張望著道。一頂大紅花轎正停在巷尾,但奇怪的是,拿著鞭炮的不是迎親隊,而是身穿官服的衙役。
「是嗎?」青年也往外看著,怎麼都覺得這陣勢很奇怪。衙役們手持兵器團團包圍一棟簡陋民宅,用鋼刀拍著門,厲聲吆喝道。
「姓徐的!快開門!縣老爺娶你們家的姑娘來了!」喊完,還提腳踹門,那粗陋的門板哪裡挨得住這幾下,「哐」地一下往裡頭倒了。
「爹!娘啊!快救我!」
衙役如土匪般,進去就是一頓亂砸,鄰里聽到動靜,起初還開門看看,見是這副陣仗,立刻就把門關死了,完全不理會外頭的吵鬧。
一個穿著粗布綠裙、模樣俊俏的少女,哭得是呼天搶地,卻依然被衙役抓出屋子,蓋上一塊紅布頭,強送進花轎裡。
一對老夫婦哭喊著追出門,被衙役打倒。衙役行兇後,扔下一張銀票,還叫囂著,「權當是縣老爺買了你家閨女,以後生死不相往來!」
「這、這不是強搶民女嗎?!太可惡了!」青年看在眼裡,氣得是渾身發抖,這等富庶之地,青天白日底下,竟然還有這種事?!簡直是目無王法!
「去!關你什麼事?縣老爺看上他家閨女,娶回去做小妾,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」二狗在旁邊裝模作樣地說,「你們快點回去刷碗,老子今晚還得去縣老爺府裡喝喜酒呢!」
「這哪是百姓父母官,根本是流氓惡霸!」青年氣炸了,可顧不得那麼多,花轎眼見著要抬出巷子了,他左右一看,操起一根扁擔,就沖了出去。
「老爺!等等我!」小廝大喊,都來不及阻止。
「混小子!你給老子滾回來!」二狗大叫,急忙追出去,他著實沒想到這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小子,竟敢挑釁衙役,壞了縣老爺的美事?

※※※

「站住!」青年大喝一聲,手持扁擔,橫擋在花轎跟前。
衙役頭目正得意洋洋地走著呢,前面突然沖出一個陌生男子,他不覺怔了一下,定神打量了一番。
擋路者年紀輕輕,一身粗布衣服,從頭到腳都髒兮兮的,臉上還沾著鍋底灰,拿根扁擔當武器,一看就知道是草芥之流。
衙役口氣極不善地道,「是誰家的狗圈沒栓牢,放出這野小子,沖老子亂吠?!也不怕老子打斷他的狗腿!」
「大膽!不准你出言不遜,頂撞我家老爺!」
小廝也緊跟著青年沖了出來,阻隔在青年與衙役之間,密實地伸手護著青年。
「老爺?哈哈哈!這副尊容竟然還是位老爺?!」
衙役們轟然大笑,二狗急急忙忙地趕來了,先給衙役們鞠躬賠不是,然後解釋道,「他、他們二人是鄉下來的,到鎮香樓裡騙吃騙喝,被掌櫃給逮住了,現在後院裡當洗碗工。」
「哦,原來是鎮香樓的苦力。」衙役一臉鄙夷地瞅著小廝和青年,心想,這鎮香樓和縣老爺是有點交情的,平時上貢得也不少,不如回頭再與他算帳,便叱喝道,「二狗,快讓他們滾開,誤了老爺成婚的吉時,誰也擔當不起!」
「是、是!那個——你!還不快滾!」二狗想呼喝青年的名字,卻想起還不知對方叫啥呢?於是便戳指著青年的臉,嚷嚷道,「你、你!快滾回去洗碗!少管閒事!」
「閒事?俗話說路不平有人鏟,事不平有人管!更何況現在是賊官當道,強搶名女,我身為大燕……大燕子民,豈能不管?!」
「哎唷!我看你小子是活膩了吧?竟敢罵縣老爺是賊?來人,給我打!往死裡打!打死有賞!」衙役頭目怒氣衝衝地吼道,一幫衙役就都圍攻了上去。
『媽呀!這要出人命了!』二狗見情勢不對,趕緊溜回院子去報信,只有小廝護在青年身前,卻挨不住拳頭如雨,棍棒如林,給打趴在地上,滿臉是血!
青年手持扁擔,一直格擋這惡狼撲食般的拳打腳踢,還把小廝從地上救起,對方見狀,索性拔出大刀亂砍。
青年一腳就踹翻兩人,還用扁擔把衙役們打得是滿頭包,他叫喊道,「論打架,我可不輸你們!我今天就是要替天行道,好好收拾你們這幫為虎作倀的混蛋!」
他的腳底就像抹了油似的,不管衙役們怎麼圍攻他,都能靈活地轉來轉去,只把衙役打得哇哇亂叫。
「鬼叫什麼!快砍死他!」衙役首領的額頭被扁擔敲破了,正流著血,疼得他大聲嘶吼,這麼一鬧,連街上的人都跑進巷子裡來瞧熱鬧了。
還有人在悄聲議論,「這是出什麼事啦?打得這麼凶?」
「聽說是縣老爺又要納妾,娶的是徐家姑娘。」
「那這打架的又是誰?」
「興許是徐家丫頭的心上人吧,唉,這麼冒死阻攔來著。」一位婦人說著,一臉唏噓。
「真是造孽啊,誰都知道縣老爺是最好色的,這妾室都娶了七個了,這眼下……誰能攔得了他。」
「當、當當!哐!」
開道的銅鑼敲得是震天響,見又湧來了一大堆士兵,圍觀的百姓慌慌張張地避開了,在街道兩邊跪下,也不敢再多嘴議論。
來的人正是荻花鎮的大官金富力,今年三十有七,相貌堂堂,身材威武。只見他一身新郎紅衣,騎在高頭大馬上,是雄赳赳氣昂昂,宛如一隻頂著紅冠的公雞。
他帶來的兵是方才衙役的四、五倍,這混亂的場面立刻被鎮住了,那受傷的衙役頭領暫且不打了,撲通跪倒在系著紅綢的駿馬前。
「大人!請恕罪!都怪這狗奴才搗亂,花轎才……!」
「得了,你們先退下吧。」
在這眾目睽睽下,他這個官老爺怎麼說還得擺擺正經譜兒,訓誡般地道,「本官讓你們來迎親,瞧你們把人家弄得是雞飛狗跳,沒個安生,人家怎能不打你?」
「是!都是屬下失職。」鼻青臉腫的衙役統領如喪家之犬般,退至一旁。
金富力看也不看那個被圍在角落裡的青年,對身後的官兵下令道,「去,把轎子給我抬走,快點。」
其他被打得躺在地上直哼哼的衙役,也被官兵扶起來,這場面看起來就像打了一場仗似的。
「不能走!」青年皺眉,依然想要阻攔下花轎,「你既然是父母官,就該為百姓做主,而不是仗勢欺人,強佔民女!」
他這話一說出來,可真是眾人皆驚啊!
誰都知道縣老爺是貪財好色之輩,卻沒有人敢當面這麼說。
那簡直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伸,完全是不要命的!
青年的話音一落下,那是死一般的靜寂,大夥都嚇呆了,瞠目結舌。這時,掌櫃心急火燎地趕到了,他一見縣老爺氣得面如豬肝,額迸青筋,就暗叫倒楣,擔心縣老爺動起真格來,會把鎮香樓也給拆了。
於是他左右一看,一農夫剛好挑著一桶井水,站在旁邊看熱鬧,他一把搶過水桶,沖著青年的後背,猛澆了過去。
突然間,一大桶冰冷的水從身後撲來,自然令青年站立不穩,他往前趔趄了一步,從頭到腳都濕透了,一旁的衙役見狀,眼明手快地沖過去,奪去他手裡的扁擔,將他踢翻在地!
「混帳!放肆!」
青年怒斥,很快就從地上爬起來,但是他渾身濕透,皺巴巴的巾帽也掉了,青年拿衣袖擦抹著臉上滾落的水珠,將那髒汙的油膩與鍋灰也擦掉了。
不知是否與剛才的容貌反差太大,所有人竟都看呆了神。
那真是面紅齒白,美得不可思議的人啊!
瞧他那烏黑發亮的頭髮,如流瀑般垂到腰間。那件被水澆透的布衣,勾勒出他略顯瘦的腰身,但並不是說他很文弱,因為他的個頭頎長而四肢勻稱,說明他是有練過武的,並非是一介書生。
他的臉孔是那麼俊秀端正,不論是白皙如玉的肌膚也好,還是山中溪澗般的澄清眼眸,緋紅的薄唇,都有著讓人失神的魅力。
世人都說,天底下不可能有十全十美之人,有的人嘴巴好看,眼睛就長小了,而有的人,輪廓都好,唯獨鼻子太高,總而言之,那種天仙下凡似的美人,只存在於畫作,或詩人的幻想之中。
可是此人的相貌,真的是豔驚天下,傾國傾城、猶如畫中之仙人了!金富力從不好男色,且自認見過美女無數,包括這搶來的新妾,也是這一帶有名的美人兒。
可如今看到這青年,卻是從未有過的紅鸞心動,直勾勾地盯著看,根本是垂涎三尺了!
真是越看越賞心悅目,這人的眼睛怎會生得這麼靈動,清澈如溪流、深邃而動人,高高的鼻子也很美,唯一美中不足的,大概就是——他是一個男人。
但是絕世美色當前,男女都沒關係了,更何況大燕本就允許男人成親。
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了,金富力心裡已有了盤算,而酒樓掌櫃和二狗也都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俗話說,先敬羅衣後敬人,因為青年來店裡時穿得太樸素,又戴著一頂挺惹眼的藍布大帽子,分去了他們的注意力,竟然沒細看這青年的臉,而那個小廝總是阻擋在前面,一蹦一跳的,他們的眼裡,自然只剩下對小廝的印象了。
原來青年竟是這樣超凡脫俗的美男子,早知道讓他去大堂伺候,還不得賓客盈門、財源滾滾?掌櫃睜大著眼,悔得是腸子都青了。
「怎麼都不說話?」青年站在原地,見官爺和掌櫃,都是一副見鬼的模樣,便仰頭道,「可是知道我的厲害了?」
怎麼說,他都是堂堂大燕天子,舉手投足之間必定是威風淩淩,要知道在宮裡頭,每個人對他都是畢恭畢敬、唯唯諾諾,都不敢抬頭多看一眼的。
能心平氣定地與他對視的,大概也只有那個冷面無情的景大將軍了。
想到這裡,青年的心情就越發地不好,說道,「今日,我就不准你們犯事,做官、拿朝廷俸祿,不是讓你們知法犯法的!」
「來人!」金富力突然叫道,青年蹙眉,擺好又要幹架的姿勢。
「大人。」衙役首領上前道。
「去把徐小姐放了。」金富力說。
「大人?」
「快點!」金富人板著臉催促,衙役首領便照做了。
哭得是花容失色的徐家小姐,終於重回父母雙親的懷抱,三人哭著抱作一團,然後還一起下跪,向青年叩謝,不停聲的「恩公」,叫得青年是滿面通紅,快快扶起他們三人,讓他們還家去了。
金富力一直背著雙手,笑眯眯地看著青年。等他的事兒都完了,就問,「你是打哪兒來的?」
「睢陽。」青年見他倒是知錯能改,便應答道。
「是都城來的,不錯。那你是多大歲數?可有成家?」金富力盤問著,心想,既是從皇城出來的,那大概是一位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,所以才穿得如此簡陋,可全身又籠罩著一股說不出的「貴氣」,不似凡夫俗子。
「十八,尚未娶妻。」青年不明白男人幹嘛問這個,但還是老實地回答了。
「正是青枝綠葉的年紀,未有妻妾,很好!」金富力圍著青年轉了一圈,一揮手,「來人,請這位公子上花轎。」
「遵命!」衙役首領第一個就沖過來。
「什麼?大膽!你們想逮我不成?」青年以為縣官反悔,想要拿下他洩憤。
「哪裡,本官只是請你去一趟府上敘話,協助辦案。」金富力有隨口就給人按罪名的能耐,他看了看掌櫃,丟了個眼色。
掌櫃鑒貌辨色地道,「稟大人,他和他的下人在草民的店裡吃霸王餐,被草民給逮住了,還望大人替草民做主。」
「很好,本官自會替你做主,所以,有勞這位公子上轎了。」金富力說得是有板有眼,讓人無法拒絕。
「不行的,我家老爺不能跟你們走!」小廝卻覺得這事兒不對,強忍著剛才挨打的痛,跳出來說道。
「他又是誰?」金富力掩鼻問道,「怎麼臭哄哄的。」
「就是那位下人。」掌櫃趁機說道,「他們是一夥的。」
「好,統統帶回衙門受審!」金富力發號施令道。
「走就走,我才不怕,不過我不上你的花轎。」青年皺起眉頭。
「哎,路途遙遠,傷著你的腳如何是好?」金富力道,目光貪婪而又假惺惺地說。青年為了洗碗,脫去鞋襪,此刻正赤著一雙腳呢。
「是啊,我老爺不上。」小廝跟著嚷道,聲音比青年的還響,「這不合規矩。」
「這裡哪輪得你說話!來人!拿下他!」金富力不客氣地命人綁了小廝,以此作要脅,且人多勢眾,青年一時難以招架。
最後,不管他如何掙扎,還是被捆住了手腳,強塞進了花轎。
「混蛋!朕絕對要砍……。」因為他罵個不休,嘴裡又被塞進一塊喜帕,金富力喜滋滋的,如今抱得美人歸,根本沒注意青年在罵什麼。
「來,起轎吧!」金富力滿臉是笑,於是那裝飾著彩珠、繡球的大花轎裡,坐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,在鑼鼓聲聲中,沿著大路往西走了。

《逆臣》第一章

第一章

三月十六,晴空萬里,太陽融了早春的雪,荻花鎮鱗次櫛比的、有著鎮角獸的瓦屋高樓,在嫣紅金黃的萬丈光芒中,顯得晶瑩耀眼,五彩繽紛。

喜鵲俏立在枝頭,春風下柳岸新綠,行人如織,加上近有水,遠有山,端的是風景如畫,燦若錦繡。

而今日又是一年一度,最為熱鬧的荻花鎮廟會,是為了祭祀荻花山神而設,已有三百六十年的歷史。

據傳說,當年荻花山神下凡界遊覽,走到這塊風水寶地時,肚餓難耐,一對好心的夫婦給了他糕點吃食。他便感激地說,爾等會生下一雙好兒好女。

已近中年的夫婦二人甚感驚奇,因為他們盼子已久,可是肚子卻不見動靜。

山神走後,就如他所說,善心的夫婦果真誕下了一對活潑可愛的龍鳳胎。一家人就在此地紮根落腳,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,也取名叫荻花鎮,從此人丁興旺,子孫滿堂!

所以,這廟會也成為百姓求子、求闔家平安的盛會,尤其在這天下太平的時候,顯得越發隆重。

方圓百里的村民、富商,扶老攜幼、拖兒帶女的早早趕來,這車水馬龍的場面,比元宵節都還喧鬧!

「來啊,鄉親們,都來瞅瞅!正宗的北嶺野山人參!吃了百毒不侵!長命百歲!」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,舉著手裡紮著紅綢,帶有黃泥的人參,大聲吆喝道。

「太平鑼!咚兒鏘!炮竹!煙火!樣樣齊!」擺著攤檔的小販,拿出了銅鑼招攬過客,引得孩子們全都聚在那兒,纏著爹娘要買煙花。

而各種街頭雜耍,更如潮湧般地匯入廟會場所,到了晌午時分,是人聲鼎沸,曲藝喧囂,人多得是摩肩擦踵,都快走不動路了。

「老、老爺——!您慢著點!等等小的!」

在這穿著各色衣裳的人堆裡,一個穿著褐色布衣的小廝,一邊踮起腳、伸長脖子,聲嘶力竭地叫著,一邊努力撥開人群往前頭擠。

原來,在前方的橋墩旁,正在表演噴火、走刀山的把戲,人是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,水泄不通,後頭還有不少人在往裡頭鑽,有個孩子夾在中間嚎啕大哭。

那個被換作「老爺」的人,實際上年輕得很,一身淺藍色綢衫,無任何刺繡紋飾,頭戴著一個樸素無華的藍布巾帽,將頭髮全藏在了裡頭。

雖說他長得眉清目秀,但眼下畢竟是「衣帽取人」,所以,與其說這是一位「老爺」,倒像是個赴京趕考的窮書生,實在是平凡得很。

然而,在這每個人都被擠得面紅脖子粗的當口,他倒是一臉輕鬆,面帶微笑地繞來兜去,順著別人的推擠,站到一個石墩子上,佔據了高處。

他以手搭涼蓬,四下張望,然後又跳下石墩,再上去時,肩上竟然騎著一個穿開襠褲的男娃。

就是他,一直在人群裡哭著找娘親呢。

不一會兒,就有一面色慌張的村婦主動找上他了,把孩子交還給那名女子,對方千恩萬謝之後,抱著孩子匆匆地走了。

直到這時,青年才從懷裡取出一包炒松子仁,笑嘻嘻地看著七尺大漢表演氣功。

那人頭髮剃得精光,宛若和尚,臂膀渾圓,強壯如牛。他鋪開的排場也很大,二十多把錚亮大刀用繩子系牢,紮成梯子,就連扶手都是銳利的刀鋒,大漢拿起一個白蘿蔔,往刀梯上一劃!

哢嚓一聲,頓時斷成兩截,貨真價實!這人要是爬上去了,還不得鮮血直流?

這種時候,就已經有人往他張開的布衣兜裡扔銅錢了。壯漢收好錢,抱拳作揖,大聲趕謝鄉親們捧場後,就活動了大腳板,往那刀山上爬!

雖然他很壯實,但手腳靈活,簡直跟猴子一樣躥到了梯頂,還在上頭,用腿夾著刀梯,腦袋朝下,來了個倒掛金鉤,這模樣,哪怕不是被刀刃割傷,也會摔個倒栽蔥,一命嗚呼。

因此,眾人越是驚呼,壯漢的動作也就越懸乎,只有那位年輕的「老爺」,一直在鼓掌叫好!

他還在那不停晃擺的「刀山」下,放下一錠白銀,於是乎,各種碎銀子、銅錢紛紛擲下,壯漢高興得在上面連連抱拳,「謝謝了,謝謝各位父老鄉親!接下來還有更精彩的……!」

「老、老爺!」

等到小廝終於汗流浹背地,擠到喝彩連連的前頭時,青年卻一拍的肩,雀躍地道,「小德,走,我們去買糖葫蘆。」

「老爺!我們已經買了很多東西啦,您看我都快成貨郎擔了!哎,老爺,您等等我!哎!」見青年毫不理他,興致勃勃地往前沖,小廝趕緊提著那些風箏、山神面具、以及鄉土糕點,往前追趕青年。

月牙形的石拱橋上,有個商販肩扛著一大把糖葫蘆,這位青年就跟孩子似的,直往橋上奔去,還揮手喊著,「賣糖葫蘆的,我要六串!」

「好叻!六串糖葫蘆!」在一群嬉鬧的孩子中間,青年終於心滿意足地拿到了那紅燦燦,裹著金麥芽的糖葫蘆。

「老爺……。」小廝看著抓著兩手糖葫蘆的年輕主人,一臉哭笑不得,「六根也太多了,吃不完啊……。」

「來,小德,賞你的。」青年眯著眼兒,笑得是人比桃花豔,把右手上的三串都遞了過去,「這玩意好吃得很!」

「謝老爺賞賜!」 跑得滿頭大汗的小廝,原本還想抱怨幾句,此時,接過那些個紅彤彤的糖葫蘆,那感動得勁兒,連眼眶都泛紅了。

「我們去那邊坐著吃。」橋上是人潮如湧,在橋下的河岸邊,倒是有一個供人歇腳的露天茶肆。

「是,老爺。」主僕二人便來到河邊,找了一個清靜的位置,落座後,正好可看到橋上的朱紅題字「浮水印橋」。

橋下碧波蕩漾,有烏篷船輕輕泛過,蕩起圈圈漣漪,而古橋倒影在水中,水的波光又反射在橋上,真是一幅極美的水鄉畫卷。

「真好啊!」青年望著此情此景,不由讚歎道。

「老爺是說哪裡好?」小廝問道,他正忙著擦拭茶肆裡的大茶碗,然後才給主人倒茶,這些事都不勞煩店家動手。

「哪裡都好,糖葫蘆好吃,這大碗茶也好喝!」青年微微笑著,十分地滿意。

「呵呵,哪是這裡東西好,是老爺您頭回見到,覺得新鮮罷了。」小廝笑著搖了搖頭,「論茶水吃食,當然是宮裡頭的最好,光是這喝茶的杯碗,都比這兒的強上萬倍了。」

小廝十分不滿那粗糙無光的茶碗,既然是陶瓷,怎麼摸著嗑手?這做工實在是太差了!茶水也是,沒什麼香氣,並不是開春後的新茶。

「話雖如此,但宮裡就算是過年,也不曾見這般熱鬧。」青年手托著下巴,那清澈的黑眸,一動不動地望著橋上的人們,扶老攜幼、夫唱婦隨,在宮裡頭,何時見過這般溫馨的場面?

「您想要宮裡熱鬧,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兒。」小廝笑道,「等咱們回去,讓禦膳房照搬著做糖葫蘆,大碗茶,讓小李子、綠珠他們扮商販……」

「你的主意倒是好,只是怕畫虎不成,反類犬啊,又要惹得某人發脾氣。」青年歎了口氣,轉過頭來,看著小廝。

那烏黑如深潭、水波流動的眸子,煞是迷人,尤其在彎彎眉毛、濃密長睫的映襯下,更是形成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,叫人心慌意亂,哪怕這只是一個很尋常的注視。

「皇、皇……哦不,是老、老爺!您喝茶。」小廝面孔漲得通紅,結結巴巴道,「我給您添水。」

「哼!小德子,你莫不是想回宮去了吧?怎麼今天一直在念叨宮裡頭的好?」青年的眼神裡透露出些許懷疑。

「怎、怎麼會?!」小廝趕緊解釋道,「這出來前就說好了,老爺您去哪,小德子就去哪,就算是被景將軍砍掉腦袋,奴才也是絕不會反悔的!」

「這還差不多,不枉我平時這麼疼你。」青年滿意地點了點頭,很快就相信了小廝的話。

小廝偷偷松了口氣,帶著皇帝到處走,能不心驚肉跳的麼?要是能回去宮裡,自然是很好的事情,所以他才旁側敲擊的……。

「想想看,我們出來都有兩個月了……。」青年突然說道,低頭喝了口茶,剛才還覺得滋味不錯,如今卻有濃濃的苦澀留在舌尖,浸入心裡。

「那個傢伙,現在一定是氣得臉色都發青了吧!」不等小廝接話,青年就又逕自說道,還皺起眉頭,「哼,氣死他算了!竟然隨隨便便就給朕安排婚事……還說是為了朕好……真是太可惡了!根本就沒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裡!」

聽到青年滿腹怨氣地嘟噥,抓著茶碗的纖細手指緊繃泛白,小廝便知道回去還是無望的,只有極小聲地問道,「敢問皇上,那咱們還是繼續往南走嗎?」

自打二人喬裝溜出皇宮後,就一直南下,遊山玩水,嘗遍各地美食,別提多逍遙了。

這荻花古鎮,是他們經過的第十七個,也是附近最為富饒的鄉鎮了,只是多少有些「店大欺客」的味道。

雖然老爺是玩得很開心,小廝卻覺得這兒特別歧視外鄉人,尤其是窮苦百姓,就連之前的廟會進香,那些衣服上打補丁的人,都不給入,說是會汙了山神的眼。

於是那些老實巴交的鄉民,只能在風塵滾滾的廟門外叩拜,以祈求山神庇護。

而老爺他涉世未深,不能看出這些名堂,還以為是此地的風俗,倒也高高興興地跟著他們在廟外祭神,也不怕弄髒了衣裳。小廝看在眼裡,難免心疼老爺,但未免掃了他的興致,便什麼話也沒說。

現在,他想的是老爺可以儘早離開這兒,去下個地方玩玩。

「當然啦,我留了字條說是要北上監督要塞建造的,所以,他們肯定是往北尋人,而我們要一直往南走,才能安逸。」聽到小廝說要繼續遊山玩水,青年一掃剛才的陰鬱心情,大力拍了拍小廝的肩頭,笑著說,「今天晚上,老爺我請你吃頓好的,聽說這兒的竹筒燒雞是出了名的美味!」

「好哇!多謝老爺賞賜!」小廝也是個饞鬼,一聽到有好吃的就連忙點頭答應,接著,他還讓茶肆掌櫃再換一壺茶,要上好的春茶,且一出手就是一錠白花花的銀子。

直把掌櫃樂得眼睛都看不見了,捧出好茶好點心,殷勤地伺候著這兩位大爺。

小廝並不知道,他們二人在廟會上出手闊綽,一再亮出白銀,早就引得竊賊們的注意,都已經悄悄地跟了他們兩條街了。

 

※※※

 

「老爺,在那邊,鎮香樓!」

小廝老遠就望見一棟三層高的臨河酒樓,這一帶商肆林立,老字型大小的糧油鋪、古玩店、綢緞莊,數不勝數!

遠縣的鄉民逛完廟會,就直接奔這兒來,歇歇腳,買吃食,再捎點燈油,扯兩匹布,手上是提著拿著,才歡歡喜喜地回家去。

而商家自然樂見生意興隆,還紛紛折價售貨,加上夜裡沒那麼熱,逛街的人更多,於是乎,這夜晚的人潮竟然比白天的廟會還要擁堵。

「看、看到了!」這老爺當然有看到小廝所指的方向,事實上,那並不遠,就在五十步開外的地方。

然而轎子如山,萬頭攢動,喧囂鼎沸,老爺一旦混入這「海潮」裡,就由不得自己往哪個方向走了。

他被兩個壯漢左右夾住,在人群裡推來擠去,感覺衣裳都扯歪了,而小廝更是被擠得腳都踮不著地,急得是哇哇亂叫救命。

眼見小廝要被沖走了,老爺伸出手臂,越過人的肩頭,一把牢牢地拽住了小廝的後領,這可是憋足了勁,兩人這才沒被擠散了。

等一點點地挪移到鎮香樓的門前時,他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滿頭的熱汗,連話都說不俐落。

夥計自是見怪不怪了,一聲,「客官,來,往裡邊請!」就招待他們到了二樓上,靠樓梯口的位置。

「這地方人來人往的,怎麼坐人啊?我家老爺還要不要吃飯啊?」小廝緩過了勁兒,對座位很是不滿,叫嚷著要掌櫃的出來。

掌櫃四十來歲,見多識廣,來者都是客,既然一個僕從的口氣都如此之大,想必這位「老爺」是有一些家底的,便連忙笑著賠不是,讓店夥計騰出風光最好的一間雅房,還親自沏茶,伺候了一番。

掌櫃的下去後,頭等菜肴端上了八仙桌,一盤整只的草蘑菇燉野鴨,一碟切了薄片的紅燒五香肉,一大碗臘肉片燉白菜,還有一碟芙蓉蝦茸餃,一籠玫瑰豆沙包,當然,身為主角的竹筒燒雞,腹內填滿各種鮮菇、魚肉絲,最後裹著竹葉,放入碗口粗的竹筒內,置於餐台中央。

據掌櫃介紹說,這道菜要在篝火上慢慢烘烤上一個時辰才能做成。所以,外邊的竹筒是焦焦的,都快成竹炭了。筒口以荷葉封死,別看這竹筒雞個頭不大,但香氣足以蓋過其他幾道菜,難怪眾口皆碑的。

「大老爺還要什麼?」夥計把抹布搭在手上,敬候吩咐。

「再來一壺梨花酒,一壺女兒紅。」青年的心情極佳,美食當前,當然也得美酒作陪。

「好咧,這就來。」夥計把酒水也上齊之後,老爺和小廝就著窗外燈火輝煌的河岸美景,大快朵頤,足足吃了一個時辰。

餐畢,老爺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,望著幾乎被掃空的盤盤碟碟。

「老爺,這燒雞太好吃了,等會兒再打包一隻吧。」小廝滿嘴流油、意猶未盡地提議道。

「好,我們就帶一隻回客棧去吃。」青年說完,站起身,往窗邊站了站,夜風徐徐,酒足飯飽,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嗎?

「大老爺,吃的可還滿意?」掌櫃的來了,笑眯眯地搓著手。

「滿意!」青年頻頻頷首,爽利地招呼道,「小德,結帳、打賞掌櫃的。」

「哎喲!謝謝了!」聽到還有賞賜可領,掌櫃連忙鞠躬答謝,然後把臉轉向小廝,討好地說,「小兄弟,這飯菜加上兩壺酒,總共是四兩六錢。」

「真便宜。」小廝的手往腰間一伸,什麼也沒摸著,然後一拍腦袋道,「對了,老爺,錢袋小的放您那兒啦。」

「我這?」青年一愣,隨後想起,午後他們又買了好些東西,小廝要付錢,又要拿東西,手忙腳亂的,他就拿過錢袋,說要自己付帳。

可後來,有沒有把錢袋子還給小廝,青年記不得了,於是,摸了摸自個兒袖內,是空空如也。

「我還給你了吧?」青年猶豫地問道。

「沒有啊,老爺,我親眼見您放袖子內袋裡了。」小廝斬釘截鐵地道。

這時,掌櫃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,這兩位莫不是來吃霸王餐的吧?可是,這鎮香樓是什麼地方?縣太爺的奶媽是掌櫃的三舅母,這可是沾親帶故的。

「胡說,我袖內一個銅板也沒有,你看看,是不是你塞布包裡了?」小廝身後的凳子上,放了很多他們買的東西,兩隻老鷹大風箏,三個荻山神面具,還有一些空竹、毽子、竹蜻蜓等的小孩玩意。

打開幾個彩緞織錦的盒子,裡面放的是棗糕、桃仁糕,味道是好,但不值幾個錢。

因為青年出手大方,買糕點都給好幾兩銀子,人家店家過意不去,硬是給裝在錦盒裡了,乍一看,還不知是什麼寶貝呢。

所有的包裹、褲腰帶裡,小廝都翻了個遍,可就是找不出一個銅板,主僕二人,你看我,我看你,頓時愣住了。

「糟糕!錢袋被賊人偷了!」青年叫道,恍然大悟!

「什麼?如何被偷了?!」小廝瞪大眼,跟著驚叫。

「在來酒樓的路上。」青年皺眉,努力回想著,還用手比劃道,「有兩個男人一左一右,拼命擠我來著,但我沒想到是小偷!」

「兩位的雙簧戲唱完了吧?」

就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,在爭論什麼時候弄丟了錢袋時,掌櫃氣得吹鬍子瞪眼的,比那荻山神的面具還要恐怖。

「什麼雙簧,我被賊人偷了錢袋,這是事實,就四兩多錢,我還騙你不成!」青年不高興了,大聲嚷道,「我有的是銀子!」

「那敢問您的銀子在哪?哼!拿幾個破風箏,就敢充起大老爺來了,還矇騙到老子頭上,你們這是不要命了啊!」

掌櫃扯起衣袖,咆哮著,夥計們聞訊而來,得知是吃個霸王飯的,一個個頓時兇神惡煞,有的還舉著一把菜刀,作勢要砍。

「老爺!小心!」小廝雖然怕了,但也一挺身,護在老爺跟前,握起拳頭道,「你、你們想幹啥?別亂來!我可是會功夫的。而、而且我家老爺,你們可打不得!」

「嘿?憑啥打不得?當他是天皇老子啊?!」掌櫃兇神惡煞地一揮手,一個壯丁就猛衝過來,三兩下就把小廝拿下了,緊緊地扭著胳膊,摁在青石地上,疼得小廝哇哇大叫,「老爺!老爺!快救我!」

「小德!」青年十分著急,想要救人,可是對方人數太多,他伸手擋了幾招後,便退到了角落裡。

「你自己說,該怎麼辦?」掌櫃半認真半威嚇地道,「是要我們報官?還是把這小廝的胳膊給擰下來?!給大家瞅瞅,吃霸王餐的下場?」

「不、不能報官!」青年慌忙說。身為皇帝卻吃霸王餐,還被人捉進了官府,這事若是傳了出去,大燕國的顏面何存?真是死也不能進官府的!

「那是要我們擰斷這小子的胳膊了?」掌櫃獰笑,示意手下動手!

「不、不!也不是!」青年趕緊擺手道,「請住手!」

「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你這是誆老子哪?」掌櫃一拍桌子,怒道。

「我有別的法子還錢!」青年腦袋一轉,說道。

「別的法子?」掌櫃想了想,皮笑肉不笑地道,「是讓你的家裡人送錢來?」

「我是外鄉人,家裡離得實在遠,一時半會也拿不到錢,不過……我可以給你們寫字、題匾額!」青年說道,「保證你們將來生意興隆,財源廣進!」

「哈哈哈。」掌櫃和手下們打量著這口出狂言的青年,笑得都快岔了氣,「你以為你是穆仁親王啊?你的字值幾個錢?穆仁親王的字畫是天下第一,出價一萬金都買不到,你的字,哼,扔茅房裡都沒人要吧!」

「放肆!你們竟敢這樣折辱我家老爺,大逆不道!反了反了!」

儘管被牢牢壓制著,小廝仍然尖著喉嚨吼著,「老爺,別理他們,就讓他們把我的手擰下來,哼!為了主子,我腦袋都可以被砍掉!」

話雖是這樣說,小廝的腿卻在直哆嗦,都嚇得快尿褲子了,青年也不可能真看著小廝被折斷胳膊,再怎麼說也是一頓飯而已,總不至於弄出人命吧。

「我、我洗碗好了。」青年連忙又道,「洗碗、抹地、擦凳,這頓飯要做多少活才能還清,我就做多少活!」

「好,這才算句人話。」掌櫃這回倒是挺乾脆的,示意手下放了那個哇哇亂叫的小廝,然後一邊撥著隨身攜帶的玉珠算盤,一邊說道。

「二狗、大劉,你們看著他們,讓他們到後院刷碗去,敢偷懶,就拿鞭子抽!刷五十只碗的工錢是一枚銅錢,四兩六錢,算上利息,總共是三十兩,大概就是一萬隻碗,加上平日的吃食要扣除,六個月後,你們就能走了。」

「什麼?!」小廝聽了,立即跳起來,「你們這是敲詐,是欺負人……!」

要知道,這頓飯錢頂多就值一、兩個月的工錢,按掌櫃這個演算法,可是多還了好幾倍。

「少廢話!帶下去幹活!」掌櫃橫著臉呼喝,二人就被扭著胳膊,押送著,下樓往後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