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季新刊目標系列8-10 預售5月20日-7月15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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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图-繁體-gai

目标系列宣图-2-fanti

預購時間:2016/05/20~2016/06/30
出版時間:2016/07下旬

簡體版 目標系列1~10 NT$1670 (書籍金額1450+跨海運費220)
 ※簡體橫排
 ※不拆售,內容無刪減。
 ※黑白插圖有,但無18禁圖。
 ※沒有黑白人設圖。
 ※簡體版於大陸印製,故買家需負擔每套的跨海運費NT$220

 《簡體版贈品》
  贈品A:Q版壓克力雙人擺台一個:子殊頭紗款。(只有在預購期間內完成預購程序的人才有,預購結束後不贈不販售。)
  贈品B:PVC人設圖書籤二個(與繁體版不同圖案)
☆☆☆
繁體版 【可單購】(8+9+10合購金額NT$850)
 目標08燃情目標:NT$250 (再版)
 目標09追情目標:NT$250 (再版)
 目標10熾情目標:NT$350 (全新集數) (初版含16P漫畫特典本)

※繁體豎排
 ※黑白插圖均附,含18禁圖,內容無刪減。
 ※有黑白人設圖
匯款完畢後請務必填寫您的訂單以及聯繫資料(很重要) 下面鏈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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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任何問題請發郵件至:mirrorbl@hotmail.com(若沒有收到回復,可在FB等地留言)
二、以及其它有代售米洛個志的書店。
月見草、龍馬文化、聿煌文化(滿3000台幣包郵)、三色貓書堂(甘味屋)、紙魚屋、桔子書房、雪月小鋪、

白鹿洞書坊、卡布書屋、劍橋書房、万全杰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等。
三、香港購買方式:
可咪購香港店:

《週一至週六》中午12點至晚上8點半
《週日或假日》中午12點至晚上6點
地址:九龍彌敦道582-592號 信和中心大樓八樓806B室
電話:67079955
也可諮詢其他有代售臺灣BL個志的書店。

美國、英國、馬來西亞、新加坡等海外的讀者(台灣直郵):
• 若有支付寳以及淘寳賬號。可以用支付寳購買。(無需手續費)
• 可以用paypal,但需要加手續費,這個手續費是要給paypal的~
手續費計算方式:(書款+郵資)*5%
此外,海外因郵費高昂,所以拍書匯款前請來郵件聯係~
mirrorbl@hotmail.com 謝謝
文章寫之不易,請理解作者創作的艱辛,若您喜愛米洛的小說,請務必支持繁體正版書籍,萬分感謝!

《逆臣》第二部 通販中

特色

宣 修改

 

《逆臣》第一部二刷同步預售中~~~售價:1120臺幣

台灣讀者購買方式:
一、郵購 (新賬號)
戶名:劉力瑋
分行:基隆愛三路郵局
代碼:700
帳號:00110021497111
接受無折存款 (可ATM轉帳)

郵資計算方式:
《7-11 純取貨》:(以本計算,非套數計算)
一本~十二本以內數量:NT$65
(使用厚氣泡袋+紙箱包裝)
《郵局掛號》:(以本計算,非套數計算)
一本~四本:NT$65 (1號便利袋)
五本~十本:NT$85 (1號便利箱)
十一本~二十五本:NT$120 (3號便利箱)
(使用厚氣泡袋包妥後再放入)
《便利帶宅配》:(以本計算,非套數計算)
一本~二本:NT$45 (使用厚氣泡袋包裝)
三本:NT$65 (使用厚氣泡袋包裝)
四本~五本:NT$80 (使用厚氣泡袋+盒子包裝)
八本~二十本:NT$100 (六大都會區)
八本~二十本:NT$150 (非六大都會區)
海外寄送請直接來信詢問~
yuhuang.p@gmail.com
感謝~^O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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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地區購買方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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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咪購香港店:
《週一至週六》中午12點至晚上8點半
《週日或假日》中午12點至晚上6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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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:670799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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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標系列繁體 新刊寄送訊息

中秋節快樂,祝大家團團圓圓,萬事順心,身體健康!

估計大部分讀者已經收到繁體的目標了,如果沒有收到也不用擔心,之後也會陸續寄出,以及抽獎寄送部分,也是稍後會寄出。

發佈一個新抽獎活動:

2016年8月-12月
1、《燃情》《追情》《熾情》繁體或者簡體曬書活動
凡是在臉書、噗浪、微博等社交平臺曬新刊的讀者將自動獲得該抽獎資格。
2、《熾情目標》書評、建議、感想等等。
可以在各社交平臺、臉書、微博私信 以及写信给米米 mirrorbl@hotmail.com
無論是一句話還是三百字的長評都可獲得抽獎資格。
PS:关于书籍和周边的制作有任何想法也可以告知米米。
米米會抽取曬書中的三位讀者贈送亞克力擺台*1(圖案可指定)
從回饋閱讀感想的讀者中抽取兩人贈送陶瓷杯墊*1
會從長評中的讀者抽取兩人贈送目標十一*1。

此外,因預售已結束,現在《燃情目標》《追情目標》的售價改為280NT一本,《熾情目標》改為380NT 一本。

關於新刊的周邊和進度發個公告:

這次新刊的周邊比較多,而且由於製作費用比較貴,所以只留了十幾個用來替換瑕疵等。
這次繁體八九十合購的贈品清單是:
1、亞克力紅色玫瑰*1
2、PVC書籤*2 (不同圖案)
3、貓樹 漫畫特典《愛的圍裙》*1
此外,每家店的前30位購買讀者有簽名明信片*1

單獨購買目標10的贈品(首刷)是:貓樹 漫畫特典《愛的圍裙》*1

購買簡體+繁體的特別贈品是陶瓷杯墊一份、附帶包裝盒和展示架。同時+簡體擺檯一份。簡體款pvc書籤*2

購買2套繁體可以選擇簡體的擺檯款式(綠色玫瑰),周邊現在已經全部製作完畢,也會按照各店家回饋的預定數字寄送給店長(米米每次寄送的周邊都是給足量,只多不會少)。
所以,如果您有購買第二套繁體,擺檯是2個款式的,可以詢問寄賣店確認一下,以免收到書之後發現周邊款式不對,書籍發貨昨天和印刷廠確認是9月8日開始~~~

以往出的目標都是在208P左右,目標10是288P,這次真的爆了不少字數啊XD。

抽獎活動名單在此:http://www.mirrorbl.com/?cat=56

2016年5月-8月抽獎名單 臉書&噗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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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5月-8月

米洛臉書主頁點贊活動《熾情目標》陶瓷杯墊幸運讀者名單:(郵費自理)
臉書ID:Clare Huang 已聯繫
臉書ID:王曉茵 已聯繫

《燃情》《追情》《熾情》預售抽獎活動,幸運讀者:(郵費自理)
臉書ID:耽美注意報 目標8、9、10各一本。
臉書ID:謝依晴 《燃情目標》 一本 已聯繫
臉書ID:LUCY LEE 《追情目標》 一本
噗浪昵稱:小光光 《熾情目標》一本 已聯繫 
噗浪昵稱:瑄瑄~ 亞克力Q版擺台*1 圖案隨機  未確認地址
噗浪昵稱:小西俱樂部會長☆心宇 亞克力Q版擺台*1 紅玫瑰  未確認地址
臉書ID:Elva Yee 亞克力Q版擺台*1 圖案隨機
臉書ID:雪野雪喵 《熾情》陶瓷杯墊*1

目標十書名取名活動。
许久前,米米做了一個為目標十取名的活動,沒錯,取名苦手的我實在想不出叫什麼名字比較好了,最後採用的是困星提議的《熾情目標》,非常感謝。
獎品:《熾情目標》一本。附特簽。
亞克力擺台*2
陶瓷杯墊*1
目標十一的取名活動也會有哦~^^

以及在米米寫《熾情》的時候,幫米米閱讀稿件並提出醫療方面修改建議的讀者。
微博ID:紫蛉o蜻蜓 《熾情目標》一本+簽名明信片。
其他也有好多位读者热情地给予意见,在此米米再次说声非常谢谢^^。

請中獎者與米米來聯繫,如有訂購新刊,可來郵mirrorbl@hotmail.com聯繫合併寄送。

活動解釋:
1、郵費自理。
2、中獎書籍及周邊將保留兩個月,若兩個月後無人領取,書籍或周邊將放入新的抽獎活動中送出。
3、臉書、噗浪、微博、推特的社交平台的讀者均可參加抽獎。

米洛的臉書主頁: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mirrorbl/
噗浪:http://www.plurk.com/mirrorbl
微博:http://www.plurk.com/mirrorbl
推特(新開):https://twitter.com/mirrorbl2016 偶爾使用
4、有任何問題和建議可以來郵聯繫:mirrorbl@hotmail.com

预告:新的抽獎活動 2016年8月-12月
1、《燃情》《追情》《熾情》繁體或者簡體曬書活動
凡是在臉書、噗浪、微博等社交平臺曬新刊的讀者將自動獲得該抽獎資格。
2、《熾情目標》書評、建議、感想等等。
可以在各社交平臺、臉書、微博私信 以及写信给米米 mirrorbl@hotmail.com
無論是一句話還是三百字的長評都可獲得抽獎資格。
PS:关于书籍和周边的制作有任何想法也可以告知米米。

米米會抽取曬書中的三位讀者贈送亞克力擺台*1(圖案可指定)
從回饋閱讀感想的讀者中抽取兩人贈送陶瓷杯墊*1
會從長評中的讀者抽取兩人贈送目標十一*1。

《情傾宮闈》第六章

第六章
暮靄籠罩著皇子行營,煌夜的帳篷裡已經掌起明燈,紫檀木屏風、填漆花書案、青銅燭臺的影子,在淺白的帷幕上輕輕搖曳。
煌夜已經用過晚膳,現正坐在書案後的扶手圈椅裡,聽手下報告今日的狩獵情況。
廝殺拼搶、圍獵的日子不覺已過去三天,而煌夜已經成功捕獲兩頭虎麅,第二頭還是生擒的,當作貢品獻給了父皇。
皇帝龍顏大悅,賞賜了他兩百頭獵物作為回報。如此一來,煌夜倉庫內的獵物,已經滿了大半。
大皇子耀祖緊隨其後,一共是一百九十頭,而且大多是麋鹿、野豬等個頭較大的動物,因為只要裝滿帳篷即可,所以大皇子在這裡占盡便宜。
而他的獵物,有不少是向年幼的皇子施壓,強取豪奪的。
那些皇子的獵手,雖說也是為皇族效勞,可是誰都清楚,得罪大皇子只有死路一條!
因此即便看著才到手獵物,被大皇子橫刀搶走,也只能啞巴吃黃連,有口難言。
可是大皇子的這些招數,在煌夜這裡就行不通,他所帶的騎兵,個個都是射獵高手。
煌夜有一次射中大雁,身旁的騎士紛紛跟射,竟把墜落的大雁死死釘在樹幹上,任憑大皇子的人,怎麼拔都拔不走。
他們天天蹲守著煌夜,卻總是空手而歸,什麼好處都沒撈著,想必大皇子一定惱得食不下嚥。
回想方才晚膳時,大皇兄那鬍鬚都凍結的冷硬表情,煌夜的唇角難得露出微笑。
正在稟報的騎兵首領駱德,就算是天天對著少主子的絕色容顏,也不免為之一怔,竟有些忘詞了。
「嗯……那個……!」二十出頭的駱德已經是娶了媳婦的人了,如今卻目光閃爍、手足無措起來。
「那個小孩怎樣了?」煌夜正在下棋,對手便是他自己,黑子白子在方寸之地正殺得難解難分,甘暢淋漓,他抬起眼,詢問駱德。
那冰酷桀驁的眼神,就像一盆冷水迎頭澆下,駱德立即恢復成常態,清了清嗓子,躬身答道,「那孩子的傷已無大礙,正交由膳房照顧。」
每個皇子的行營都有獨立的膳食帳篷,設有膳夫四人,庖丁六人,太監、使女各六人,為的是能在這河谷平原裡,時刻照顧到皇子的起居飲食。
「叫他來。」煌夜沉吟道,「我有話要問他。」
「是!」駱德領命下去了。
衛卿的心裡就像揣了一隻兔子,怦怦直跳,駱德傳話說,九殿下要見他,還讓使女幫他梳洗一番。
因為是殿下帶回來的人,膳房自然小心照顧著,不但煮了一木桶的水給他洗澡,還讓使女給他趕制了一套新衣服、新鞋襪。
衛卿的胳膊、膝蓋摔破了皮、身上滿是淤青,太監給他敷了皇宮裡帶來的金創藥,立刻止血化瘀,好轉了不少。
如今可以四處走動了,正好九殿下傳喚,衛卿當然要趕緊過去。
「等等,我再給你梳梳。」使女卻拉住衛卿的胳膊,把綁好的馬尾,又解開,烏黑的長髮重新打理一番,最後紮了個髻,用藍布條紮緊,看起來就像一個小書童。
「好了,去吧。」使女笑著說。
衛卿謝過後,一溜煙跑出了膳房。
而煌夜早已經下完了棋,等得有些不耐煩,他看向營帳門口,恰好侍衛打起簾子,讓衛卿進去。
「唔?」衛卿一抬頭,毫無防備地對上了煌夜的視線,頓時緊張得渾身僵硬。
冰冷漆黑的眸子,目光敏銳而又深沉,好像一眼就洞穿人心,叫人害怕。可是那張臉孔,又是出奇地漂亮,衛卿呆呆地看著,一時忘記行禮。
煌夜倒也不介意,因為他同樣在觀察衛卿。
和三天前摔倒在泥潭裡的模樣,簡直是判若兩人,男孩的額頭上還有擦傷,但不影響他清秀的容貌,兩道烏眉彎彎的,像月牙似的誘人。
一雙秋水無塵、顧盼生輝的杏目,加上粉嫩的櫻桃嘴唇,使他全身透出一股可愛之氣,讓人不得不驚歎,在這種鄉下地方,竟然也有比宮內優伶更要雅致的孩童。
「他們說你叫衛卿?」煌夜突然開口,打破了沉寂。
「是……。」衛卿長而濃密的睫毛,迅速下垂,輕蓋在仍顯得蒼白的面頰上。
「你抬起頭來,看著我回話。」煌夜卻強硬地說道。
「是。」衛卿緊張地吸了口氣,抬起巴掌大的小臉,怯怯地看向書案後的煌夜。
「幾歲了?」煌夜問道,並站起身來,緩步走向另一邊的軟塌。
「九歲。」
「哪裡人?」
「永慶鎮,柯王府家的下人……」
「沒想到柯賢會讓你這麼小的孩子,去守圍場,哼,他也夠冷血的了。」只有煌夜會毫不顧忌地講出人人藏在肚裡,不敢明說的話。
衛卿被救下來後,駱德曾向煌夜稟明,這孩子真是可憐,瘦弱得很,背後都是鞭痕,看得出長期遭受打罵、欺淩。
要不是罪犯之後,那一定是無父無母的孤兒,才會受到這種刻薄的待遇。煌夜心裡明白,如今邊疆不穩,刀兵連綿,男人出外打仗,留下的孤兒寡母受苦受難,那是屢見不鮮的。
即使如此,煌夜心裡還是覺得很不痛快,脫去手臂上的護甲後,坐在軟塌當中。
「不是的,殿下有所不知,當年要不是王爺收留了我,我早就凍死在河裡了,王爺他不是壞人!」沒想到衛卿還大聲地維護柯賢。
「你現在是我的僕人,用不著幫他說話。」煌夜冷淡地說。
「不是……」衛卿不知道該怎麼樣說,又把頭低下了。
「過來。」煌夜招手。
衛卿不敢不從,走到煌夜跟前。
煌夜略一抬腳,示意衛卿為他脫下小牛皮嵌馬釘的靴子。
衛卿便屈膝跪在織錦軟榻前,小手抓住漆黑的皮革綁帶,努力地鬆開繩結。
「你那天在河灘上,是怎麼想到繞圈跑的?」煌夜睨視著他,說出一直想問的話。
就算是經驗豐富的獵手,一旦被虎麅追逐,也會慌得六神無主,不是走進死路被咬死,就是墜崖身亡。
煌夜還是頭一次看見,有人會兜著圈逃命的,這讓他覺得很有意思。
「因為……我不會游水,不然……早跳河了。」衛卿咬了咬嘴唇,有些害羞。
沒想到煌夜聽了,竟然哈哈大笑了出來,歎道,「道理這麼簡單,我卻想了好久都沒明白,還是你聰明啊。」
「……」衛卿受寵若驚,小臉蛋憋得通紅。
煌夜又伸出手,讓衛卿替他解開衣袖上的束帶,然後是黃銅鎧甲護肩、護領、及護頸。皇族鎧甲製作精細又沉重,衛卿費了好大的勁,顯得有些笨拙地服侍煌夜脫下了厚重奢華的鎧甲,裡面是淺青色軟緞子的常服,用一等的刺繡工藝,繡著猛獸與山水圖案。
煌夜和衣躺下了,然後就沒再說話,似乎把跪在地上的衛卿當做空氣般的遺忘了。衛卿不敢擅自抬頭,跪在散發著淡香的軟塌邊等了又等。
帳篷裡,昏黃的燭燈靜謐地搖曳,帳篷外,是整齊劃一的士兵巡邏的腳步聲,更夫在敲鑼,子時了……又靜候了一陣,衛卿搖搖晃晃,差點一頭哉到地上,猛然驚醒,抬頭叫了一句,「殿下?」
煌夜早已睡著了,白天狩獵那麼疲累,又要堤防著大皇子這個小人,他哪有心思和一個僕人聊天,睡得很沉。
衛卿注視著他熟睡的樣子,心裡說不出的緊張,在這華麗的帳篷裡,除了他和九殿下,就沒有其他人了。
衛卿不知道該怎麼做,他是馬童,沒有伺候過這麼尊貴的人,既不敢擅自離開,也不能打擾煌夜休息,最後,他咬牙撐起跪得僵硬麻木的雙腿,站起來,從床尾拿了一襲絲綢薄被替煌夜蓋上,夜裡有些涼,衛卿還是在床尾的地方席地而坐,像幼犬一般,蜷起身子守候著煌夜。
他曾經以為自己一定會死的,在逃跑的時候他是多麼害怕,多麼希望有人可以救他,但是,誰會把一個賤民的性命看在眼裡?
在衛卿拼命向前跑,快要絕望的時候,是煌夜救了他,衛卿難以說明那一刻的感覺,在看到煌夜的第一眼,他有了一種重生的感覺……
這種感覺讓他胸膛一直暖融融的,似乎再大的苦難,他都能承受。要是能一直守在這個人身邊,該有多好。
衛卿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妄想,但還是因為這個念頭,激動得難以入眠……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,找到了奮鬥的方向。
※※※
太陽初升,已是卯時,號角在這一刻悠悠吹響。
煌夜在寅時就已經起身讀書,對文武百官來說,寅時是早朝時分,不過由於行獵在外,皇上就免了這幾日的朝會。
聽著號角的響聲,兩名使女捧著銀盆、軟巾,請安後步入帳篷,卻看到殿下已經起床,而侍童衛卿卻歪斜著身子,肩膀倚著軟塌床柱,睡得正香。
「這如何使得……?」使女嚇了一跳,趕緊過去想叫醒衛卿,但是煌夜一揮手,示意她罷了。
使女這才住手,轉而殷勤地伺候煌夜盥洗、穿衣,一番梳理之後,再套上沉甸甸的黃銅鎧甲,精神氣爽的煌夜便離開宮帳,前去「點卯」。
所謂點卯,就是官府和軍營在卯時首刻點查人數,帶兵操練。
一路上,煌夜表情雖然平靜,心裡卻有著很深的疑惑,以往,他是不准任何下人在帳中留宿的,因為防人之心不可無。
想以前,他的奶娘羅氏就曾經被大皇子收買,長期在他喝的粥裡下毒,後來被母妃發現,及時救治,他才得以逃過死劫。
連如此親近的奶娘,都能被重金誘惑,對一個幼童下手,更何況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雜役呢。
衛卿說他是柯王府的下人,被派來管圍,聽起來像是真的,可是他的身份還未獲得核實。
在血腥的宮廷鬥爭中,九歲的孩子也能是殺手。
煌夜覺得自己太不小心了,是白天狩獵太累了,還是什麼?他竟然在衛卿面前睡著了,而且還是熟睡,一夜無夢。
雖然有些懊惱自己的大意,可是煌夜又覺得,衛卿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,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善良可靠、知恩圖報的孩子,煌夜的直覺信任著他。
信任衛卿,到底是福是禍,煌夜並不知道,也許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奴罷了,讓他伺候自己不會怎樣。
煌夜深深吸了一口氣,清晨的原野還掛著剔透的露珠,空氣裡充斥著青草的氣息,精神為之一振後,他大踏步地走向騎兵營。
還沒進去,就聽得裡面一聲聲「哎喲」、「哎呦」的淒厲叫喊!
「什麼事?!」煌夜拔刀沖入營帳,卻看見八、九個騎兵,倒在地上抱腹打滾,兩眼翻白,口吐紅沫。
「殿下!」而駱德正攙扶著其中一個嘔血不止的騎兵,見煌夜來了,露出一臉焦急又沮喪的表情。
煌夜心急如焚地察看了騎士的情況,脈象急躁混亂、眼底發烏、神志不清,顯然是中毒了!
而營帳中央的空地上,一口煮食的鐵鍋打翻在地,澆熄了柴火,黑煙滾滾,鍋底僅剩的一點白粥都燒成碳了,沒留下一點證據!
「混帳!」煌夜狠狠唾駡了一句,攥緊手裡的劍,緊急招來軍醫,為騎兵們解毒。
守營的侍衛聽到動靜,驚惶失措地全趕來了,但是見到這陣仗,除了目瞪口呆地站著,別無他法。
誰能知道,這一個個身懷絕技的騎兵,會突然倒地不起呢?
正忙亂時,一個紅衣老太監默不作聲地站在營外,朝裡面探了幾眼後,就趕緊回去,向大皇子覆命了。
※※※
衛卿是天濛濛亮時才睡著的,這一覺睡得十分踏實,可恍惚間聽到士兵大喊「傳軍醫!」,「快救人!」不由驚醒了過來!
「怎、怎麼了?」
衛卿想要站起來,可是兩條腿都睡麻了,酸脹得很,他用力揉著小腿,才想起身,帳簾就被人一把掀開了,進來的人,正是煌夜!
衛卿顧不得起身,撲通一聲又跪下了,頭深深低下,心裡羞愧萬分,他竟然比皇子睡得還久,這成何體統?
煌夜卻沒有看到衛卿,徑直步入帳內,居中而坐,眼裡盛滿怒氣,拳頭擱在膝頭上,捏得咯咯響。
衛卿察覺到煌夜的怒火,更是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,這時又有人進來了,是騎兵首領駱德。
「殿下,屬下警戒不力,導致小人有機可乘,害了弟兄們,望殿下降罪!」駱德重重跪下,請求煌夜處置。
「罷了。」煌夜卻喝止道,濃眉緊鎖,似在考慮什麼。
「殿下,張軍醫到。」門前侍衛通傳。
不一會兒,簾子就打起,一個滿面皺紋,鬍鬚雪白的老翁,帶著兩個太監,顫巍巍地走進來。
「老臣見過殿下。」張軍醫正要下跪,但煌夜免了他的禮。
「情況如何?」煌夜迫不及待地問。
「回殿下,那九名士兵怕是吃了不潔淨的東西,才會腹部絞痛,嘔血、外加肚瀉難止。」張軍醫緩慢地說,間中,還咳嗽了幾聲,他已經是六十九歲高齡。
這次隨皇帝出行,也是他最後一次效力,明年就要告老還鄉。
煌夜明白,這個老軍醫不敢得罪權貴,明知道是粥裡下毒,還說成不潔淨之物。
「可醫得好?」煌夜也不點破,只是問道。
「能醫好。士兵們身強力健,加上老臣的秘藥,大約七、八日功夫,就可恢復如初。」張軍醫拱手說道。
「七、八日?這怎麼成?!」駱德驚跳了起來,「離狩獵結束只剩五天了!」而九殿下的帳篷裡,還差一半的獵物!
按照原定計劃,是可以提前完成皇上佈置的任務,可現在別說裝滿帳篷,去哪裡找信得過,又還是神射手的九個人,來補充騎兵隊伍?
煌夜也明白駱德所急之處,但是軍醫既然說要七、八日,那麼就是七、八日,就算讓他們抱病去狩獵,也得站得起來才行。
「我知道了,你下去吧,好好照顧他們。」煌夜叮囑道。
「老臣定當竭盡所能。」張軍醫一離開,駱德就憤恨不平地道,「我要去找大殿下算帳!就不信他做了這等卑鄙的事,還能賴個乾淨!」
說起來,大皇子暗算他們,也不是一回兩回了,只不過駱德留有心眼,都躲了過去。
「如何算帳?如今連個證據都沒有。」煌夜卻說道。
「那……找陛下申冤?」
「這只會中了皇兄的下懷。」煌夜凝眸注視著駱德道,「他本可以毒死你們,卻單單只下腹瀉之藥,你以為何意?」
「這……?」
「大皇兄會以我監督不力,導致屬下飲食中毒為由,向父皇舉報我的失誤。」煌夜分析道,「相信他已經候在父皇禦帳外,就等著我去。」
「那怎麼辦?就讓他奸計得逞?」駱德沒了主意,著急得很。
煌夜陷入沉思,大皇兄果然詭計多端,這招真是一石二鳥,他倘若毒死騎兵,難免落下把柄,也會讓父皇明白,比試當中有人心懷不軌,需加防範。
所以他只能把騎兵毒個半死不活,再推說成食物不淨的緣故,而煌夜沒了騎兵,就像老鷹失去翅膀,不可能在短短的五日內,捕獵到填滿帳篷的獵物。
「如果我沒有動作,大皇兄就不會向父皇稟告,免得落個在背後說兄弟壞話的名聲。」煌夜沉吟道。
大皇子這麼做,只是防備煌夜去告禦狀罷了,只要煌夜不說,大皇子已經撈著便宜,更不會向父皇說些什麼了,以免父皇徹查起來,他反而難以收場。
「那……屬下這就去找人,今日午時之前,一定找到出色的射手。」
「大皇兄會出這招,想必已經旁側敲擊,應該沒人會來幫我們。」駱德找了也是白找,煌夜十分清楚大皇兄的為人,一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,狠狠地落井下石。
「難道真是無路可走了?」駱德無比自責,要是在弟兄們喝粥前,他用銀針試毒就好了,可是他忙著練武,未及提醒。
而剛剛起床,饑腸轆轆的騎士們,一時馬虎大意,端起粥碗就往肚裡灌,才會變成這樣的局面。
「天無絕人之路。」煌夜平靜地說,站了起來,「有我和你,再加上他,也就足夠了。」
「他?」順著煌夜的目光所向,駱德驚訝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童僕。
「我……?!」衛卿更是無法置信地睜大了眼睛。
「你是馬童,騎馬沒問題吧?」煌夜問道。
「是……」
「那就行了,你看好我的戰馬雪英,至於狩獵,我自有辦法。」煌夜對自己的射箭功夫,還是很有自信的。
「他靠不靠得住啊?」駱德有些懷疑。
「要是靠不住,我也不會留他在這裡,聽這麼久。」煌夜看著衛卿,毫不避諱地道,「此刻能信任的人,也只有這個小鬼了。」
「我一定會好好幹!絕不辜負殿下的期望!」衛卿聽了,心裡激動極了,說話都是哆嗦的,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。
「好了,你和駱德去吧,領些騎射的裝備,說不準你也要露上兩手呢。」煌夜心裡已有打算。
駱德見狀,只得帶著衛卿離開軍帳,籌備去了。
而另一邊,大皇子果然守候在皇上禦帳的不遠處,聽候消息,可都已經過了辰時,還不見煌夜氣急敗壞地跑來。
又納悶地等了一陣,這才有心腹太監張公公來稟告說,九皇子早已出去射獵了,聽說,這回捕的還是虎麅!
「快!不能再讓他搶先了!」大皇子一拍大腿,惱火地說。心知自己已經晚了,趕緊叫齊人馬,往獵場上飛奔而去了!

《情傾宮闈》第五章

第五章

老太監清了清嗓子,便依皇上的指示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:

「此次捕獵,按往例分為布圍、請圍、觀圍和罷圍。行圍分之為馳獵、聚殲、追擊和阻截,但凡皇子武將均可參與……規則如下。」

太監念的東西,在場的人都清楚得很,所謂馳獵,就是皇帝獵罷一聲令下,皇子皇孫、各部大臣、以及全國各地派來的獵手在圍場內馳騁,各顯身手。

馳獵也是頭五天裡主要的活動,皇帝要求武將射手能獵滿一車獵物即可,而皇子們則必須將自己的帳篷裝滿,不過時間上會寬限三日。

聚殲,即四面圍合;追擊,就是先將獸群從一頭壓向另一頭,然後放開一個口子,兩廂射手擊鼓助威,各班將士從後追殺,直至全殲。

阻截則與追殺反之,即三面合圍,將士從一頭轟趕,迎面設若幹精英兵甲堵截射殺。

可以看出所謂的秋獮狩獵,實際上是一次浩大的軍事演練,從中可以看到哪位皇子最會帶兵打仗,是能文能武的全才!

狩獵期間,還要進行射箭、騎馬的比試,這在往年是沒有的,眾人都心知肚明,皇上是有意在試煉各位皇子。

雖然參加比試的皇子多達十四位,但年齡最小的幾個,都還是六、七歲的孩童,湊熱鬧罷了,真正較量的還是長皇子耀祖,二皇子耀忠,三皇子耀泰,八皇子耀康,和九皇子煌夜。

以趙國維、李鐸為首的老臣們,都心懷鬼胎地望向這五位皇子,他們賭的可不只是榮華富貴,家族的仕途會是怎樣,就看自己支持的皇子,能否成為太子了。

老太監念到後面,突然停頓了一下,爾後嘹亮地喊道,「秋獮、武藝比試皆名列第一的皇子,即冊立為大燕國太子,欽此!」

「什麼?!這也太快了吧?」

除了事先知曉一二的趙國維外,皇子及其他大臣都大吃一驚!

原以為秋獮完了,皇上會回去皇城再作定奪,沒想到這圍獵一結束,太子之位也就定了?

「還快?大燕早就該有太子了。」趙國維不滿地說。

「可是光靠狩獵,就能定下儲君,這也太草率了吧?」

「就是……」

群臣一時間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,這時,大皇子淳于耀祖出列說道:

「兒臣以為,此事甚好,莫要人家認為我專門以大欺小,在秋獮獵場上分出高下,十分公平。」

淳于耀祖已經三十六歲了,正值壯年,膝下已有一雙兒女,和其他弟弟們相比,他確實年長不少,背後還有皇祖母撐腰,若是尋常的比試,自然會讓人覺得他是以大欺小、以長欺幼。

但在這裡,只要不是太大的動靜,相信都會進展得很順利,陌生的圍場對所有皇子來說都是公平的,捕獵而已,耀祖還是自信滿滿的,儲君之位他更是勢在必得!

「既然如此,就這樣定了罷。」淳於炆說道。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,以免各位皇子早就想好對策,來個甕中捉鼈,這樣比試就毫無意義。

「吾皇英明!」

既然聖旨已下,也沒什麼可以改變皇上的心意,眾臣於是紛紛跪下,表示會好好支持皇子完成這次圍獵比試。

又說了一會兒話,淳於炆就宣佈退朝,他沒有參加之後的歌舞飲宴,因為一路上太過顛簸勞累,已經十分倦怠,便讓老太監操持了。

※※※

皇帝賜宴,自然非比尋常,柯王妃帶著盛裝打扮的郡主爍蘭,出現在女眷的席位之上。

隨著舞樂百伎並作,三道魚肴:糖醋鯽魚、紅燒鯉魚、松鼠黃魚;三盅海鮮:松子海參、蜜汁蝦仁、牡丹魚翅;三品燒烤:脆皮烤鴨、七星燒雞、八珍乳鴿,

以及其它色香味俱全的宮廷點心等,由小太監一一抬出雕花食盒,擺上桌面。

「來,請起筷罷。」柯王妃笑吟吟道。

「娘娘先請!」這裡就屬柯王妃地位最高,其他官宦夫人,紛紛舉杯向她敬酒。

而爍蘭無心與那些庸脂俗粉的妻妾們攀談,總是偷偷地望向東側,那皇子們入座的主筵席。

柯王妃當然知道女兒的心思,酒過三巡之後,她就拉著女兒,讓柯王爺做牽線人,向各位皇子敬酒。

「爍蘭妹妹都長這麼大了!」大皇子已有幾分醉意,他看著爍蘭,十分驚奇地道。

他早些年曾到柯王府拜訪過一次,印象裡,爍蘭還是蹣跚學步的幼童,如今竟已經十歲了,長得如此俏麗可人,爍蘭盤著油黑發亮的長辮兒,插著翡翠牡丹花釵,身上則穿著一件顏色極淺的嫩綠長裙,襯得腰肢纖細苗條,外加一件繡花綴珠的腰裙,又充滿著少女的朝氣。

「皇哥哥,好。」爍蘭乖巧地欠身施禮,露出甜甜的笑。

「這裡都是皇哥哥,你叫的是哪一位呀?」同席的二皇子耀忠打趣道。皇族的親戚本來就多,即使是頭一次見面的表妹,也很快能搭上話。

「每位都是。」爍蘭很聰明,一句『每位都是』就把所有的皇子都囊括在內了,三皇子耀泰笑了起來,稱讚道,「小郡主歲數不大,腦袋可機靈呀。」

爍蘭還想說什麼,抬頭一瞥,卻被坐在對面的俊美少年吸引住了。

他應當也是一位皇子,頭戴白銀珠冠,身穿鵝黃錦衣,映出他的兩道劍眉如墨掃一般的黑,雙眼則寒潭般的清,鼻樑挺直,唇若塗脂,面色如玉,活脫脫一個畫中仙子。

他容貌俊美非凡,神情卻很冷淡疏遠,就像高懸在夜空的冰月,給人拒人千里之感。

爍蘭從未有過這種悸動的感受,她就像被火點著,雙頰赤紅滾燙,目光更是難以移開,櫻桃粉唇微微開啟,氣息急促。

「看看,又一個輕易就拜倒在九弟腳下的懷春少女。」耀泰早已見怪不怪,只是搖頭笑道。

「我可沒有……」爍蘭更羞澀了,矢口否認道。心裡卻想,他原來就是九皇子煌夜,那個傳說中非常厲害的皇子,可沒想到他的長相也如此俊俏!

而煌夜這時才察覺有一名小女孩,正熱烈地望著自己,他輕抿了一口酒,並無搭話的意思。

「怎麼會,爍蘭才多大呀,哪裡會有非分之想。」王妃拉著爍蘭的手,賠笑著說,又敬了一巡酒後,她們就來到了一屏之隔的第二桌筵席上。

這一桌都是半大的小皇子,席間還有老太監伺候著飲食,柯王妃象徵性地說了幾句話,逗弄著小皇子們,爍蘭則頻頻回頭,透過鏤空雕刻的屏風,望向煌夜。

但是當她再次扭頭時,煌夜卻已經離席了,爍蘭心裡說不出的失望,但是兩人的身份畢竟有別,她不能冒然去找他,只有等到下一次,有機會再見了。

※※※

深夜的郊野,沁涼的風吹散了一路的疲勞,煌夜手持火把來到一個僻靜的山岡上。

山底下是一派燈火輝煌的景象,近三百個宮帳組成的龐大行宮,好似天上的銀河閃爍著熠熠的光芒。

皇子們用來裝載獵物的帳篷則居於山谷左側,靠近一條溪流的地方,一共有十四座,都有禁軍嚴密把守。

煌夜心裡盤算著,要在八天內填滿整個帳篷,獵物起碼要兩百多頭,朱雀河谷這麼深廣,山林又那麼密,要捕獲獵物應該不難,難就難在不知道其他兄弟會使什麼手段?

大皇兄在父皇面前說的好聽,公平競爭,可實際上在諸多皇子之間,就屬他最會以大欺小了。

這個獵場又不比皇宮內苑,要是闖入刺客的話,還真是防不勝防!

為了平復這跌宕起伏的心情,煌夜從懷中取出一支鑲牛角的竹笛,坐在草地上,吹起笛子來。

這悅耳的笛聲竟比號角更響遏行雲,有著深深的穿透力,徐徐的晚風把低沉婉轉的笛聲送出很遠……。

獵場遙遠的另一頭,衛卿猛然驚醒,把老劉也嚇得驚跳起來,大聲問道,「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

「不、沒事,我做了一個噩夢……」衛卿小聲地說,在他的夢裡到處是鮮血和哀號,好多人被鐵蹄踐踏,所以才驚跳起來,也是,傍晚的時候,官兵處死了一個管圍的囚犯,就在他們的眼前,被一刀砍了腦袋!

緣由是這個死囚帶的乾糧吃完了,便偷抓了一隻野雞充饑,巡邏的官兵發現了一地的雞毛,就將他就地處決,以儆效尤!

衛卿本想救他,可是一點求情的餘地都沒有,官兵手持砍刀,殺人不眨眼,本來就是死囚,死了也是活該,巡邏的官兵們似乎都這樣認為,而在皇家獵場偷食,更是罪加一等,千刀萬剮也不足惜。

衛卿在這些天裡,沒少看到挨打、挨餓的窮人,他把口糧分給了其他人,自己也餓得慌,那些柯王府派發的,夾著米糠的黃豆餅,吃一會兒就餓了,根本不頂用。

「唉,也難怪你會嚇著,沒事就繼續睡吧,一會就該起床了。」老劉打著哈欠,翻身重新睡下,嘴裡嘟噥著,「明天就是圍獵的日子,咱們可得打起精神,別給那些箭給射中了。」

「嗯。」衛卿應道,背靠著野草叢,重新躺下,仰望著浩瀚的星空,一陣涼風吹起,他聽到了笛聲,有些詫異。

是宮裡的樂師嗎?這首曲子小郡主也曾經學習過,是行軍曲中的第一首,《破軍》。

明明是同一首曲子,現在聽來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,那淒然沉重的音律,好像在哀悼什麼似的。

明天一定是腥風血雨、哀鴻遍野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?而自己也會是屍首中的一個嗎?衛卿忍不住想著,在這令人心酸的笛聲中,閉上了眼睛。

※※※

次日清晨,朱雀河谷上豔陽四射、晴空萬里,正是圍獵的大好時光。

伴隨著悠揚恢宏的號角聲,馬蹄踏破草原的轟鳴驟然響起,連綿不斷的戰車、幡旗、矛戈結成波瀾壯闊的陣營。

馬鳴蕭蕭,上萬將士齊呼萬歲,炆帝率先上陣馳獵。他選定的地點,是以北邊連綿起伏的鳳山為始,至朱雀河的支流為界,劃出一片山林密集,葦草茫茫的獵場。

這裡的獵物從天上飛的鸚鵡大雁,到地上跑的箭豬老虎,樣樣不缺,還有一種珍稀的靈物,叫做虎麅。

此物有點像麋鹿,腦袋卻酷似花豹,但比兩者都要威猛高大,且長著一對彎鉤獠牙,嗜吃生肉,前爪一揮,就能把人頭給掀下來!

此次狩獵,但凡抓到虎麅者,不論尊卑都能聽賞,但一般人是抓不到的,就連皇帝帶著三千鐵騎東突西奔,半日下來,也未能捕到一頭虎麅,因此只能作罷,紮營歇息。

午膳一過,就是皇子們大顯身手的時機了,大皇子耀祖戎裝甲胄,身背鐵弓長箭,親自駕馭一輛四馬戰車。這輛車車身簇新,乃為大皇子量身打造,還有金頂車蓋,遠遠望著,就金光閃閃醒目非凡。

這也是皇太后出的主意,不論戰車走到哪兒,都能被皇帝看見,處於矚目的中心。

在大皇子的戰車後邊,就是二皇子耀忠、三皇子耀泰的戰車,同樣氣派非凡,只不過這兩位皇子,顯然對於狩獵不怎麼有信心,身邊帶了多出其他皇子一倍的騎兵。

十皇子永麟、十二皇子紅麒、十三皇子治惠等,這幾位年紀較輕的皇子戰車,也是紮堆擠一處,不敢單獨圍獵。反正是打獵,誰的箭射中,獵物就歸誰,人多追趕,反倒方便。

年齡不足三歲的皇子們,都沒參加,只是派出騎兵代表而已。

在這些光怪陸離、全副武裝的戰車隊伍的末端,是一匹潔白無瑕的戰馬,煌夜脫去昨日宴會時的華貴服飾,換上一身純黑輕銅甲胄,腰系短劍,背負雕翎弓箭,駕馭著戰馬,而他身後,只跟著十個輕裝騎兵。

「就這幾個人,還妄想圍獵,煌夜真是不知死活!」大皇子的臉上露出蔑視的笑,圍獵當然是人多勢眾才好。

而且戰車遠比戰馬有利,能上下高坡,不怕沼澤泥濘之地,馬蹄多,可以威震猛獸,只有一匹戰馬,哪裡比得過四馬奔騰的氣勢。

吉時已到,皇帝這次親自發令,號角一響,諸位皇子和他們將近五千的騎兵,分作三面,呈半月包抄的架勢,往獵場內進發。

一時間,漫山遍野全是呼啦作響的旗幟,加上鑼鼓聲、腳步聲、呐喊聲,整個大地都在隆隆作響,所有陣型的改動,全都靠聲嘶力竭的叫喊。

九皇子的隊伍人數最少,全都馬不停蹄地跟在煌夜身後,他們沒有隨大部隊前進,而是另闢蹊徑,直接往朱雀河支流的方向去了。

大皇子一看,覺得煌夜一定藏有玄機,竟然改變初衷,跟著跑向朱雀河岸。

獵場內的野獸經由早上的狩獵,早已逃到裡面去了,但由於湍急河流的阻斷,因此大多在河岸的葦草、林木之間躲藏。

葦草裡也有管圍的人,和負責把手獵場的士兵,相信他們早就把獵物控制在某個範圍之內。

但煌夜的目標,並不是那些野鳥梅花鹿,而是吃人的虎麅!

騎馬奔上地勢較高的河岸,煌夜屏息凝神,眺望整片河灘,忽然,他睜大了眼睛,在一箭地之外,層層蘆葦飄蕩的地方,一團黑影正快速地移動。

在黑影的後邊,葦草像被風碾碎般地刷刷倒下,一隻體形龐大的猛獸,正追逐著前方的黑影,兩者間的距離越縮越短。

這個黑影顯然是某個管圍的賤民,可是個頭還沒有葦草高,只見他雖然跑得慌慌張張,但不至於慌不擇路,還會不停改變方向,始終把身後的猛獸,引誘在河灘之內。

「駕——!」煌夜一抖馬韁,白馬淩空展蹄,直朝這一人一獸賓士而去!

「快!是虎麅!追上去!」這時,大皇子突然殺到,他們也看到那副景象,大批車馬便斜斜地插入進來。

於是煌夜的人馬和大皇子的車隊,形成一前一後,一左一右拼死競逐的畫面,而這兇猛的虎麅,就近在咫尺之內了!

※※※

「呼喝!」惶急的喘息、滿頭的冷汗,衛卿奮力撥開葦草,往河灘跑去的時候,只感覺眼前發白,深深的恐懼穿透他的全身!

這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石火間,老劉守圍時內急,便跑去山後頭解手,沒想那裡竟然潛伏著一頭齜著獠牙的虎麅!

虎麅一口撕去老劉一條胳膊,鮮血噴得滿地都是,接著獸爪一撲,就把老劉踩在地上,想要咬下他的腦袋,衛卿情急之下撿起石頭,大叫一聲,砸中了虎麅的鼻子。

虎麅「嗷嗚」哀號,竟放下已到嘴的人肉,轉頭就沖向衛卿。

老劉一個勁地大喊,「快跑!快跑!逃啊!」衛卿便往另一條小路上逃了,其他管圍的見是兇暴的虎麅,哪裡敢出手相助,紛紛抱頭逃命!

小小的衛卿只得東鑽西鑽,利用繁茂的葦草蕩掩護自己,可是當他一口氣沖到河灘上時,力氣明顯不夠使了,加上路很泥濘,他的手腳都在發抖。

心跳快得好像隨時會蹦出喉嚨,衛卿用力吸氣,卻仍感覺到胸口緊窒疼痛,嘴唇則幹得裂開,恍惚間,他聽到身後傳來嗒嗒的馬蹄聲,一定是在做夢吧!

就算是士兵,也不會輕易接近這頭發狂的猛獸!

「啊!」衛卿腳下一軟,竟然跌倒在地,接著滾下一個陡坡,摔進一個葦草稀疏,都是泥漿水的大坑裡。

他的身後就是湍急的河水,衛卿摔得七葷八素,還沒來得及爬起來,虎麅就竄出葦草蕩,猛地朝他撲來!

「嗚!」衛卿怕得全身發軟,可是沒有閉上眼睛,他死死地盯著虎麅,看著它如鐮刀一般鋒利的尖牙,直向自己的咽喉咬來。

乒!

在那顆獠牙碰到衛卿的瞬間,殷紅的鮮血先迸射出來,一枝拇指粗的鐵箭,斜刺裡貫穿了虎麅的咽喉,還把它的牙齒打碎了一根。

虎麅連嗚咽聲都沒有,就重重摔在泥地裡,濺起的水花好像下雨似的,把衛卿淋了一身。

衛卿的臉上污水橫流,但沒有力氣擦拭一下,只是瞪眼看著漸漸把泥潭染紅的虎麅的屍體,似乎還在夢中一般,只有肩膀不停地哆嗦,急促地吸氣。

「——報!是九殿下的箭!」突然,前面的陡坡上傳來士兵的高喊。

衛卿這才注意到,鐵箭的末端系著一條黃色綢子,上面還有一個字,但是衛卿不識字,不知道繡的是什麼。

「胡說!本皇子也射了!還不睜大你的狗眼,趕快瞧清楚了!」大皇子的馬車橫陳在陡峭的山坡上,差點就摔下來。他是射了一箭,但被煌夜的箭撞飛出去,掉在了河裡。

大皇子的箭綁的是紅綢,而九殿下是黃綢,所以士兵一望便知。

「回大殿下,確實是九殿下的箭,沒有別的箭了。」士兵跳下陡坡,仔細驗明虎麅屍首後,如實稟告道。

「煌夜你——!竟敢偷搶我的獵物!」大皇子自感顏面無光,抬頭大聲罵道。

「駱德,把虎麅帶回營裡。」煌夜對自己的手下說道,自始至終都沒有理睬大兄長的叫駡,甚至連「多謝承讓」這樣的客氣話也沒講。

這可把大皇子氣得夠嗆,恨不得立刻殺人解氣!他狠狠一抽馬鞭,驅車飛奔而下,轆轆轉動的車輪眼見就要軋到衛卿的身子,又一支箭流星般地飛射而出!

箭矢穿透車軸,竟把它割裂成兩半,頓時木屑紛飛,車輪脫落,龐大的戰車橫倒在泥潭裡,而四匹駿馬受驚,急急收停馬蹄,竟然把大皇子給拋了出去!

「大殿下!」眾人驚呼,大皇子一屁股跌在石灘上,疼得直叫喚!

他那輛美輪美奐的黃金戰車,如今變成了一堆髒兮兮的廢木頭,更叫他直捶地面,暴跳如雷!

「他是我的人,」煌夜不慌不急地策馬走近,對兄長說道,「你不能殺。」

「什麼?!一個管圍的賤民,何時是你的人了?」大皇子一抹臉上的灰泥,火氣沖天地道。

「剛才。」煌夜冷冰冰地應道,「父皇有過旨意,但凡成功捕獲虎麅者,無論尊卑貴賤,皆可領賞,那我,就賞他做我的奴才。」

「你……!」

「河邊風大,還有水蛇出沒,皇兄您還是早點起身的好。」煌夜冷笑道,牽過韁繩,驅馬來到衛卿身邊。

「起來。」煌夜居高臨下地說。

「嗯……?」衛卿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,仍然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,更沒法相信,這個美若天仙的少年,竟出手救了自己的命。

煌夜有些不耐煩地彎下腰,像老鷹抓小雞般,把泥水裡的衛卿撈起來,丟在一匹駝載獵物的馬背上。

衛卿不得不和那頭仍留有餘溫的虎麅一起,臥倒在馬鞍上。

「回營。」煌夜一聲令下,那些個騎兵便跟隨他,威風凜凜地離去。

可以想像,帶著虎麅回去的煌夜,必定會受到皇上的嘉獎,以及百官的跪拜高呼,『九殿下千歲!』

大皇子在親信的攙扶下,勉勉強強地坐上了馬鞍,屁股仍然疼得厲害。

『這事絕不能這麼算了!煌夜,我自會要你後悔莫及!』大皇子心裡有了主意,便吩咐手下繼續捕獵,自己就先行回營地療傷了。

《情傾宮闈》第四章

第四章
春色籠罩的柯王府,充盈著鳥語花香、綺麗華美的姿態。自從柯王爺接了『秋獮』聖旨後,就命人擴建宅院,招奴買馬,沒有一刻停歇。
柯王妃還讓工匠修建起一座迎聖堂,專門用來迎接前來通傳聖旨的公公和郎中令。
而小郡主聽說秋天會有一場大型狩獵,諸位皇子都將出席,更是興致勃勃,不但開始學習琴樂舞蹈,還央求王爺給她一名馬夫,教她騎馬。
「你是千金之軀,若有個閃失,那還得了。」柯王爺對上次郡主墜馬的事情,仍心有餘悸。
「錯了,爍蘭要是能學會騎馬也好,指不定哪位皇子就會帶她出去遛彎兒。」柯王妃卻改變了態度,在一旁幫腔道。
她雖然沒有明說,但柯王爺也知道她指的是九皇子煌夜。
「……那就學一學吧,記得千萬要小心。」柯王爺思慮再三,終於點了頭,讓阿力當郡主的馬夫。
「謝父王成全!」郡主可高興壞了,每日上午練琴,下午學刺繡、書畫,傍晚就是騎馬。
阿力本來就是一個欺軟怕硬,阿諛奉承的小人,自從當上郡主的「專用」馬夫之後,就更加趾高氣昂,在府內橫行霸道。
衛卿是首當其中受害的一個,每天不但要清掃馬廄,做叉草、送水的苦力活,還要跑到近百裡外的街市,去給阿力買燒酒。
回來晚了就會挨揍,輕則幾個巴掌,重則一頓拳腳,其他人見了,只是把頭扭開,無人敢阻止。
衛卿把嘴巴上的血抹掉,就是不肯討饒,說些好聽的話,連廚娘都說他腦筋太死,嘴巴不甜,不懂得討便宜。
其他的馬童都要比衛卿年長幾歲,一個個都爭先巴結「力爺」,還故意把髒活累活都丟給衛卿。
這天已是深夜,衛卿卻還要提著沉重的水桶,蹲在院子裡刷洗十幾套馬鞍、馬靴。
三個馬童嬉笑著從他身邊經過,一腳踢翻水桶,哈哈大笑,嘲弄衛卿是『野種』之後,就往阿力住的小屋去了。
衛卿撿起大木桶,重新從井裡打水,這時,小屋裡傳出阿力叫喊衛卿添酒的聲音!
衛卿只得放下手裡的活,去把溫在廚房裡的燒酒,拿過來給阿力。
小屋是一間磚瓦房,原來是幾個馬夫同住的,後來給阿力一人獨佔,裡面的桌椅台凳都換成了新的。
衛卿進門時,恰巧看到喝得爛醉的阿力,把一包首飾放在桌上炫耀著,裡頭有綠寶石耳環,翡翠玉鐲,還有一支鳳頭金釵,其他馬童立刻阿諛奉承起來,給他揉肩敲腿,一個勁地稱讚,阿力抓著珠寶得意洋洋,一副豪門大爺的派頭。
衛卿並不知道這些東西,都是阿力從郡主身上順手牽羊——偷來的,阿力借著扶郡主上馬的機會下手,摸走那些首飾,簡直是神不知鬼不覺。
小郡主周身珠光寶氣,偶爾不見了一、兩件飾物,權當是騎馬弄丟了,並不在意。
而王爺、王妃送給她的金銀珠寶,都可以堆滿梳粧檯,她自個兒都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寶貝?
衛卿默不作聲地進去,把酒壺放下後,收拾了一下狼藉的碗筷,便離開了。
然而第二天,酒醒後的阿力氣勢洶洶地來找衛卿,問他是不是看到了什麼?
王府家規嚴厲,一點小錯就要重罰,更別說偷盜主人財物了,那可是死罪!昨晚阿力喝過了頭,忘記還有衛卿在場,就炫耀起寶物來。
衛卿的年紀還太小,不瞭解偷竊是什麼?更不明白阿力所指何事?他以為那些珠寶都是郡主賞賜給阿力的,於是搖頭否認。阿力不能平白無故地處罰衛卿,只得暫且作罷。
但是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,一定要弄死衛卿,以免那事被王爺和王妃知道,那他的性命可就不保了!
※※※
又過了一月,已是掌燈時分,柯王爺正埋首於書案,對著厚厚一遝帳簿,進行清算。
柯王妃坐在一張梨花圈椅內,幫著盤算,張管家則立在一旁,負責把帳簿規整,分門別類的放好。
「這皇上的午膳,一日得有盤肉二十斤,湯肉五斤,羊兩隻,雞十隻……」柯王爺嘴裡一邊念叨,一邊劈劈啪啪地打著算盤,看看王府裡的囤糧是否足夠?
柯王妃不時補充道,「到那時都九月了,少不得備些桂花糕、醃兔肉,這些也得記上。」
「是、是,多謝夫人提點。」王爺又讓管家列出一張單,寫的都是秋天時令的點心和美酒。
「今早陸川縣的知府又送了一車鹿茸來,有了各方各路的進貢,柴米油鹽、茶葉美酒統統都不缺,狩獵過後,還能多出好些來。」柯王爺大致清算一遍後,才露出滿意的笑容。
「這些都只是基本,還要看帳篷、人手夠不夠?」柯王妃已經向父親趙國維討教過,該準備些什麼,皇家狩獵可不是兒戲,稍有一點怠慢,皇上要是怪罪下來,可是死罪!
「帳篷你就放心吧,我已經命人連夜趕制,全都是最好的油布,保准不漏雨又遮蔭,還繡著龍騰虎躍,聖上看了,保准喜歡。」
「至於人手……」柯王爺讓李管家遞過一本紅簿子,上面寫著「清點」二字。
簿子已經很髒了,看得出經過多人之手,有縣老爺、獄卒、百姓、無名氏等。
縣老爺替王府招人,凡是願意為王府出力的,就在簿子上簽名畫押,領銅錢五吊,生死就是王府的人了。
但是百姓們都聽說,柯王府正在為皇上秋獮招兵買馬,因此大多不願意去。
這些人一旦招了去,就要隱身於劃定的獵場內,負責尋找那些兇猛的野獸,把它們引逗到皇上、皇子、大官們面前,供他們射殺玩樂。
可是稍不留神,這箭就飛到奴才身上了,這也是屢見不鮮的事情。
就算沒被射死,還得小心猛獸伏擊,聽說有一農夫,就被山裡的大老虎咬去半個腦袋!
還有人心存僥倖,領了錢,去到獵場偷偷躲起來不幹事,結果被巡邏官兵發現,當場仗斃,死狀甚慘。
若管圍的下人讓獵場內的野獸脫逃,去了別的地方,一經發現,也要被抓住打死。
這種九死一生的活計,莫不是窮得丁當響,或是監獄死囚,根本就不會有人參加。
柯王爺把點名簿翻了又翻,算了又算,缺口多達一百餘人!
「這守圍的人千萬不能少,實在不行,就拿府內的家丁填數。」柯王妃無情地說道。
「就算拿了府內的家丁充數,恐怕還是不夠。」王爺皺眉說道,再怎麼說,也得給王府留點人手呀。
「不夠就買人,王府要下人,還怕買不到?」王妃對此嗤之以鼻。
「說的也對,張管家,你多拿些銀子去,去集市上多買些奴才回來,記住,要男丁!」王爺就把這事交給管家。
張管家領命,但無奈身上事務太多,於是就讓風頭正勁的阿力去辦了,也算給他點好處。
阿力拍著胸脯說,這事包在他身上,卻徇私把平時不怎麼交好的家丁,統統寫在簿子上,衛卿就是其中一個。
管家審查簿子時,發現了衛卿的名字,覺得有些不妥,因為他年紀太小,雖然管圍的下人沒有年齡限制,但衛卿才九歲,給老虎塞牙縫都不夠。
「您就甭管了,反正人數給您湊齊了,要是少一個,王爺怪罪下來,我們誰也擔待不起。」阿力狡辯道。
管家尋思著也是,五千六百六十號奴才,誰會發現裡面有個孩子呢?況且也沒說孩子不能做管圍的。
管家便把越發殘破的簿子交回給柯王爺,王爺和王妃正在聽曲兒,並無仔細察看名冊,見人數對了,就打賞了一番管家,沒再過問了。
時間一晃,春夏已過,秋高氣爽,晴空一碧萬頃,柯王府就在這大好的天氣裡,整裝待發,去南門跪迎大燕皇帝、皇子以及文武百官的到來。
而衛卿也在同一時刻,和一百多個家丁,挨個坐上酷似牢籠一樣的驢車,每人身上都塞著乾糧兩袋、匕首一把、白酒一壺。和柯王爺奢華隆重的車隊相反,他們往一望無垠、野獸四伏的朱雀河谷上去了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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驢車軲轆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,朱雀河谷三面環山,在秋日裡白天悶熱,晚上寒冷,一個木籠子裡擠了數十號人,自然憋悶得很。
「瞧,乳臭未乾的小娃子都來湊熱鬧了。」一個光頭、光膀子的男人咧嘴笑道。
「喂,小鬼,幾歲啦?毛長齊了沒?」也有人笑著問道。
衛卿蹲坐在臭烘烘的驢車角落裡,一旁壯漢的胳膊比他的大腿都粗,還不停地擠他。
「今年九歲。」衛卿早就習慣和這些人打交道,並不覺得害怕,平靜地道。
「嘿,和我兒子一般大!」光頭男人問道,「你是不是得罪了阿力,才被派這兒來了?」
衛卿沒有答話,因為他看到一隊騎兵,筆直地朝這邊來了。
一身戎裝,手持長矛的騎兵們,個個威風凜凜,他們喝令這輛驢車停下,不過前邊的驢車繼續蜿蜒前行。
「你們這些人就守住這條山道,但凡野獸畜類,一律不准放過此條界限!」為首的士兵指著地上一條綠色繩帶說道。
「官爺,要是遇到會飛的咋辦?」有人嬉皮笑臉地問。
「那也得跳起來抓!」士兵官腔十足地道,「我不管你們怎麼辦,總之,要是放走了一根兔毛鴨毛,就休怪我手下無情!」
「是、是,官爺,別說兔毛了,咱們連根鳥毛都給您守著。」光頭男人訕笑著說。
士兵頭領又叮囑了一番後,就策馬離開了,揚起的塵土,讓守圍的人眼睛都睜不開。
「好囉,都散開吧,該守哪塊,就守哪塊。」光頭男人揮手說道,別人都無異議,不過男人卻把衛卿帶在身邊,說是要照應他。
衛卿在綠繩標定的界線內坐下,把匕首放在懷裡,他並不想要傷害動物,打算真有遇見野兔狐狸什麼的,就用哄趕的,把它們弄回圍場去。
光頭男人自說自話地喝著酒,朝衛卿說自己叫老劉,是王府內的一名擔夫,因為不肯送柴給阿力,就給他算計了一把,絮絮叨叨的,一直說到夜幕降臨。
老劉早早地打起鼾,睡熟過去。夜裡很冷,衛卿禁不住瑟瑟發抖,但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繁茂的草叢,草尖窸窸窣窣地動著,似乎有什麼東西鑽了出來。
「嗯?」
是一隻渾身灰毛,還挺肥碩的野兔,三瓣嘴裡正咀嚼著草料,紅紅的眼睛看了看衛卿,一點也不怕,還蹦到他腳邊吃草。
衛卿輕手輕腳地抱起兔子,放在膝頭,輕輕地撫摸著它的背毛,野兔卻突然跳下去,哧溜鑽回了草叢。
衛卿側頭傾聽,很快站起來,去把老劉搖醒,老劉醒來沒多久,就有兩匹馬到了,是巡邏的士兵,他們見這邊嚴密地守著,才驅馬離開。
「這些傢伙跟鬼似地,來了都沒一點聲音。」老劉心有餘悸地說,不過他很好奇衛卿怎麼就聽得到隱藏在草叢底下的馬蹄聲。
而且他還很熟悉動物似的,衛卿自己也不清楚,他的聽覺和視覺似乎要比常人來得敏銳。
「你小子興許是個天才。」老劉笑著說,又拿起瓶子,喝了好幾口的白酒。
他們在這荒山野嶺裡露宿了十日,快要彈盡糧絕時,才有士兵過來傳話說,皇上的人馬就要到了,讓他們打起十萬分的精神,牢牢把守住圍場。
又過了七、八個時辰,太陽漸漸西斜時,衛卿遠遠聽見整齊的鑼鼓聲、腳步聲、以及如滾雷的馬蹄聲,有充滿香氣的風吹了過來,一大隊手持雲旗、團扇、黃金棍的儀仗人馬,逐漸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「——吾皇萬歲!萬歲!萬萬歲!」
那些想借守圍來抵死罪的囚犯們,一個個都誠惶誠恐地跪了下來,不停地磕頭,高呼皇上萬歲,明明連皇帝的影子都未見到。
「皇上聽得到才怪。」老劉跪是跪了,口裡仍是念叨道,「我聽說每個驛站都有三千匹馬,所備的車輛更是多得數不清,這麼多人過來,皇帝一定是位居正中,哪裡聽得到我等賤民的呼喊。」
衛卿靜靜地跪著,他第一次看到皇家軍隊的威嚴浩大,說不激動是假的,但是他的目光並不在皇帝金碧輝煌的車輦上,而是在那些為首的將領們身上,那周身的氣勢簡直如同猛虎一般威武。
何時自己也能成為一名戰士,為國效力呢?但是他身份低微,連學習武藝的資格都無,衛卿清澄的眸子,目送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往營地的地方去了,心裡依然震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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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熊燃燒的火把照亮那位於中央,宛如宮闕般的巨型黃金帳篷,在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吾皇萬歲中,朝臣百官齊齊跪于雕龍髹金寶座下。
「眾愛卿平身。」大燕帝淳於炆端坐在明黃錦緞軟墊之上,輕抬起手示意,威儀萬千。
「謝陛下。」眾臣在兩旁而立,十四位皇子則按長幼秩序,站在中間,聽候父皇的指示。
炆帝明白現在應該把如何冊立太子一事,開誠佈公地說清楚,皇子們也罷,還是大臣們早就等得心焦不已。
早在十天前,淳于炆在柯王府外的官印山舉行祭天儀式時,護國將軍趙國維,以及丞相李鐸等人就輪番來打探聖意,淳於炆佯裝不知,不作答覆。
其實該立哪個皇子為太子,淳于炆心中有數,他向來認為「皇者,天也」,天子當然是上天註定的!
就像他當年堅信自己就是真命天子,哪怕是弑兄,也要登上帝位一樣。
九皇子煌夜出世時,不但是黑夜亮如同白晝,天上紫薇星更是大放異彩,那可是帝王之星!可是他的生母卻是一名亡國公主,這讓淳於炆始終心存忌憚,萍妃是否會借著兒子的權力,向大燕實施報復呢?
炆帝擔心自己百年之後,煌夜登基,萍妃貴為太后,會干涉國家政事,慫恿煌夜復興青鹿國?
倘若真是這樣,還不如把皇位傳給長子,讓耀忠入主大統,他雖不及煌夜聰慧能幹,但畢竟有太后在背後把持,不至於做出有損祖宗基業的事情。
但是要說這十四位皇子中,有誰能讓大燕一統天下,夷平十國,那真真只有煌夜合適。
正所謂魚和熊掌不能兼得,這兩個兒子,他必須要捨棄一個才行。
「皇上?」因為淳於炆眉頭深鎖,閉口不語,一旁站垂手立著的老太監,以為他身體不適,輕聲問道。
淳於炆回過神來,目光如炬,他環顧了一下在場的官員與皇子,開口道,「朕此次能行至朱雀河谷,欣賞這草木繁盛、百畜興隆的大好獵場,全賴柯王府苦心操持,理應先論功行賞,柯王爺,請出列吧。」
秋獮隊伍浩大,此行多達兩萬五千餘人,能順順利利地抵達朱雀河谷,一路上還風光無限、歌舞昇平,皇上確實該賞賜柯王府一番,眾大臣都點頭稱是。
柯賢戰戰兢兢地出來謝主隆恩,淳於炆又稱讚了他的家眷知書識禮,賞賜給他白銀三千兩、布匹絲絹各千尺,並特許一會兒晚宴時,柯王妃和郡主爍蘭與皇族們同席飲宴。
柯賢千恩萬謝地退下去後,皇上又打賞了一番守衛將領、驛站官員等,這才來到正題上。
「此次秋獮長達二十日,朕要看到各位皇兒的真本領,故先擬定一份賞罰明細,爾等過目之後,自會明瞭。」
兩位紅衣太監手捧玉雕匣子,把一卷綾錦織品的燙金聖旨緩緩打開,呈現在各位皇子的面前。
年紀稍小的幾個皇子,按捺不住地湊上去看,但是大皇子不為所動,等待老太監宣佈詳情……。